她面向炉子，盯着烧红的炭火，映得满脸红光。
“殿下以为是臣女？”
“林公清正睿智，对政令在地方推行的阻碍，大多关注于官员阻碍、地方怠政、执政监察不力等方面。”
他语气轻缓，姿态闲适，无半分锐利。
“柴炭制作方法简易，但若有贪财懒惰者，灭火不当，必定会引起火灾。”
“若朝中有人以此为由，煽动言论，必是柴炭令推行的最大阻碍。”
沈怀安语气一转，带着些许意味深长。
“而恰在此时，白山城来了一群勋贵子弟，在柴炭令推行期间，发现百姓呆钝，不识字，他们便好心为其答疑解惑。”
“在此过程中，他们对制炭之事来了兴趣，玩心大发，执拗地要留下来观摩。遇到不按照规范制炭的，他们还会惩戒一番，毕竟他们是一群‘顽劣的纨绔’。”
“故而能提出此提议之人，必定见识过市井小民苦楚，也明白人性贪婪疲懒，更懂得纨绔子弟最缺乏认同感。”
“纵观林、王、李、萧四府，唯有清懿你，堪有此等智慧。”
沈怀安一脸笃定，但她显然并不惊讶。
林清让等人此行白山城，虽无官身，但皆出自勋贵之家，万不可有所损伤。
她能命镖队护送，任世家幼子们差遣，太子自然也会命人随行保护。
露馅儿是迟早的事儿，但她决不能承认。
“殿下误会了。”
林清懿声音平稳，不辨喜怒，“臣女不过是随口向父亲提了一句，市井小民多狡诈，要多注意防范而已。”
“是吗，那是孤猜错了。”沈怀安也并未过多纠缠，她说不是，那便不是。
“不过，提议清让等人去白山城一计甚妙，不仅惠民、利民，亦保障了政令的推行，最重要的是——”
他加重了语气，眼中也露出鲜有的严肃。
“那群儿郎借出游之名，巧合之下推进了柴炭令的推行，既能令那群少年重燃为国为民之心，亦能替孤暗中拉拢世家大族。”
“真可谓是一箭三雕啊。”
她但笑不语，端起茶盏，为沈怀安敬上。
“殿下，口干了吧。”
见她既不应声，也不否认，他没有追问，接过茶盏，凑近唇边。
她既然不想坦言，那便罢了。
他还以为，自院中之后，二人之间可互诉衷肠。
眼下看来，其路漫漫。
“殿下，皎皎此刻正在内室安睡，我去将它抱来。”
听到他‘嗯’声回应后，林清懿这才起身，朝内室走去。
行至数步，她悄然回头。
他在红光中饮茶，悠然自得。
其实不仅仅是一箭三雕，她还藏着两个试探。
其一，太子对勋贵人家嫡幼子入仕的态度。
大渊朝素来实行嫡子推举入仕，一般推举嫡长子，其一门不得有再入仕途者，武将除外。
小弟的才学，不该被旧礼埋没；同小弟交好的那群勋贵子弟，也当有为国效力的机会。
白山城一事，小弟等人为太子立下大功，企望太子登基后，能愿意给那些被礼法挡在门外的嫡幼子们，一条证明自己的路。
其二嘛……
林清懿收回视线，迈着碎步，往内室走去。
太子对她干预政事持何态度。
大渊虽无明令后宫不得干政，但因开国皇后干政太甚，致使当今陛下初登帝位时，处处掣肘。
多年来，对开国皇后的母家、也是谢贵妃的母家——谢家，一直明捧暗打。
故而，她必须要明白，太子娶她，是希望她仅仅做一个联姻的太子妃。
还是真的想同她，一生一世，风雨同舟。
那日沈怀安跳墙离去后，她便在想，日后她入主东宫后，是安静地做一尊花瓶，还是彻底站在沈怀安的船上，全心为他谋划。
让小弟带人去白山城，便是她抛出的试金石。
少顷，林清懿抱着皎皎，从内室走出。
“皎皎，你瞧，给你送小鱼干的人来喽！”
皎皎从她肘臂中，探出圆滚滚的小脑袋，好奇地盯着沈怀安。
“喵——”
“皎皎，许久不见，你也胖太多了吧！”
沈怀安撑膝起身，伸出手欲接过小猫，被皎皎一爪子拍走。
“喵…呜噜……喵噜……”
“哟！”他一脸惊奇地问道：“它这是认出孤了？”
“认没认出您，臣女不知道。”林清懿轻笑，温柔地给它顺着毛，“但臣女知道，它这是生气了。”
沈怀安想勾勾它毛茸茸的小爪，皎皎却缩了回去。
“这么小心眼啊？”
“喵呜！”
见皎皎生气了，林清懿连忙劝道：“殿下，您再说，它可就要挠您了。”
“这性子，可真烈。”他摇头轻笑，“孤可不敢再逗她了，万一真生气了，和孤来个鱼死网破，那可不是孤乐意看到的。”
他弯下腰，与皎皎四目相对，温声轻言：“你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吧。”
林清懿手上一顿。
他说的是它，还是她？
“殿下，您抱一下皎皎。”她将皎皎递过去，“我去取下小鱼干。”
“好。”
沈怀安接过猫后，低头和皎皎聊天。
“数月不见，你都长这么大了？”
他抬手挠了挠皎皎的下巴，它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唔——”
“听说你爪子很锋利？”
皎皎抬起爪子，按在他的臂弯上，沈怀安一惊。
“给我看？”
猫爪又伸开，又并拢。
他搓了搓皎皎的猫头，夸道：“这么厉害呢。”
“可不，皎皎可厉害了。”林清懿折返回来，将小鱼干递到皎皎嘴边，“把我一屋子的书，撕烂了一大半。”
“喵呜~”
皎皎啃小鱼干，啃的欢实。
“那日后，孤得严禁皎皎进东宫书房，这要是撕烂了折子，那可真是灾祸了。”
沈怀安一句笑言，令林清懿莫名紧张起来。
她不回应，他也不恼，只漫不经心地道了一句。
“你能为孤，再缝制一件斗篷吗？”
“什么？”她不解。
“过几日便是大朝会，孤会奏请，去各省巡查柴炭令的推进。”
他看向她，眼神澄澈。
“大婚之前，恐怕都不在京城。”
她捏着小鱼干的手，指节泛白。
“好。殿下此去，注意安全。”
他点点头。
林清懿抬眼，轻声道：“殿下日前送的皮料尚足，不知您喜欢玄狐、白狐、金貂……”
“你做的，孤都喜欢。”
他微弯的眼眸，像藏进漫天星河，而她是最亮的那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