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明鉴!”
程螚踉跄跪地,以额抢地,哭嚎得十分悲怆。
“太子这话,同昨日林清让在国子监挑拨之语,一般无二!”
“臣的长子反复强调,说他从未嫉妒过幼弟,所做种种皆是出自心疼幼弟,替幼弟鸣不平。”
“可林清让压根不听,非说是臣长子嫉妒自己兄弟,想搅了幼弟的仕途。”
“陛下,您给评评理,这不是挑拨兄弟阋墙吗?”
程螚叩着头,鼻涕眼泪都滴在金砖上,看得人频频皱眉。
皇帝离得远,但也听到了抽噎声,心里觉得好笑。
“太子,你不是知道内情么,你怎么看?”
“父皇,儿臣方才给程大人留了面子,有些话未明言。”
沈怀安朝高座行了一礼后,猛地甩了下衣袖,负于身后。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的程螚,话语里的冷锋尽显。
“但程大人已经将话说到这个份上儿了,那儿臣也有些话想问问程螚程大人。”
皇帝轻‘嗯’一声,表示准奏。
太子那两句简单的敲打,让程螚的恸哭声断了一截,又快速地接上。
“太子殿下想问什么,臣自当知无不言。但若想包庇妻弟,臣自知嘴笨,先行认输。”
李大人也站出来帮腔,“程大人别急着认输啊,怎么着也得先听听太子殿下问的是什么吧?”
“就是!理亏就理亏,别拿什么嘴笨做挡!”岳群缩在人堆里,也跟着喊了一嗓子。
“朝堂之上,讲事实、摆证据,和嘴笨有何关系!”
“莫要拿嘴笨说事儿,顾左右而言他,你分明心里有鬼!”
……
继李大人、岳群之后,又有不少官员也跟着出声帮腔。
林维翰朝众朝臣抱拳行礼,“感谢诸位同僚仗义执言,林某铭记在心。”
“知林某品性者,皆知林某不会徇私包庇亲眷,亦不会任人污蔑。”
林维翰转过身子,郑重展臂拱手,高声道:
“臣,林维翰身为林清让亲父,不便开口分辩。烦请太子殿下,将藏话明言,还犬子清白!”
林清彦也踏步出列,展臂高呼:“烦请太子殿下,将藏话明言,还臣弟清白!”
皇帝朝沈怀安抬了抬手,“太子,事到如今,只能交给你了。”
“父皇放心。”
沈怀安在心里感慨,拉扯那么久,终于进入正题了。
“大胆程螚!教子无方,不知悔改,还意图攀咬林家幼子,其心可诛!”
他一转身,脸色立马变了。
冷峻的凤眸,凌厉的下颌线,透着至高无上的的威仪,哪有半点敦厚之色。
“程螚长子程万青,昨日在国子监的学堂里大放厥词,嘲弄挖苦林清让的监生之位,所来不当。”
“林清让本不欲搭理程万青的冷嘲热讽,可程万青却咄咄逼人。说他摆皇亲国戚的谱,才对同窗这般冷淡。”
“程万青的狗腿子们还附和,说林清让的监生名额是太子妃吹的孤的枕边风。”
“……”
沈怀安的语速越来越急,他的怒火也被终于被众人听出。
“程万青十分介怀弟弟程扶青,在派发良种之时带走家中大笔金银,和数名武力高强的侍卫,还愤慨道‘谁家为朝廷办差,还花自家的钱啊’。”
“还当着众监生的面,说差事办成了,功劳是太子的,恩赏是林家人的,太子就是把世家当猴耍!”
“这就是你程螚所说的长子心疼幼子?”
最后,他愤恨的指着程螚,铿锵有力的发出三道诘问:
“程大人,你长子程万青先出恶言重伤林清让,难道你不知?”
“林清让的监生名额,是父皇当朝恩赏,难道你不知?”
“无论是暖恩令和派发良种的差事,孤三令五申,各家子弟要同家中长辈商议后,再行报名,难道你不知?”
一个个问题砸下来,砸懵了程螚,却砸醒了在场其他人。
原来,程螚弹劾林清让是假,挑衅太子是真啊!
“臣,臣,臣不知,不,臣知,臣……”
“程大人,你到底知还是不知?”
沈怀安抬脚上前一步,那一脚,堪堪落在程螚手指旁。
只需再往前挪一指,沈怀安踩的便不是金砖,而是程螚的手了。
“太子殿下未免有些咄咄逼人了吧!”
出声者一袭青袍,年轻但谈不上俊朗,和程螚一比,倒是令人眼前一亮。
沈怀安打量着这生面孔,眼中闪过一丝兴味。
“孤瞧着你很是眼生。”
青袍官员不卑的不亢行礼,“臣,御史台侍御史,庄望。”
沈怀安一听‘御史台’的人,立马看向了岳父大人。
‘岳父大人,你手下人想干啥?’
林维翰也是一头雾水,他不知道御史台还有这一号啊?
‘我也不知道啊,难道是安王刚安插进来的?’
沈怀安闭了闭眼,决定下朝之后,要同岳丈大人促膝长谈一番。
庄望见无人问话,竟自顾自表演起来。
“臣觉得,太子殿下所问不错,恩赏是陛下赏赐的,报名也是全靠自愿的,挑衅也是程家长子先行挑衅。”
“可臣觉得,程螚大人弹劾林清让,亦无过错。”
“错的是,太子殿下就不该违反嫡长子入仕制度,这才是导致今日事端的罪魁祸首!”
庄望这话一出,所有人都瞪着铜铃般的眼睛看向他。
有的是敬佩,有的是嫌恶,有的是讥讽。
可庄望全然不顾,只全心在成就自己的大道上。
“臣打小就被家中长辈告知,要刻苦研习,长大要为朝廷效力,光耀门楣。而家中其他兄弟,则纵情玩乐,肆意潇洒。”
“在臣心里,他们是臣的兄弟,也是臣的责任。臣日后要庇护家中兄弟,是从小到大的信念。”
“可太子殿下却打着为朝廷办差的幌子,一再启用嫡幼子们,让与仕途无缘的世家子弟们心生了妄念,想抓住这个机会,也想挤进官场。”
“世家子弟固有的入仕制度被打破了,嫡长子受家族多年的培养,自小受的规训,寒冬酷暑下的苦工,在弟弟几次出京办差面前,显得尤为可笑。”
庄望撩开衣袍,跪地叩首。
“恳请陛下,严禁嫡幼子办公差,严苛遵循嫡长子入仕制。”
皇帝幽幽说了句,“朕方才说了,这事儿交给太子处理。”
庄望吃惊抬头,恰对上太子的眼睛。
沈怀安勾唇一笑,“还有那位大人,赞同这位庄~大人的提议的?”
大殿内稀稀拉拉的举起了三五只手臂,包括程螚在内。
“好,孤记下了。”
沈怀安环顾一圈后,点了点头。
“既然这几位大人对孤这般不放心,那今年的差事,便不必劳动各家的郎君了。”
“诸位大人放心,即便令郎们已经报了名的,孤也会将其剔除的。”
那几位举手的大臣,脸色骤然一变。
“殿下!殿下三思啊!”
“太子殿下,臣并无此意啊!”
沈怀安温和一笑,利落转头,躬身回禀。
“父皇,儿臣已处理妥当。”
“那就依太子所言吧。”皇帝站起身来,“退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