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过三巡，铜炉里也添了五次汤了。
酒足饭饱，闲谈叙话。
从左右各自闲聊，变成同桌畅聊，越过铜炉高声阔谈。
话题也从前朝后宫，聊到各自经历的人生趣事。
整个院子闹哄哄的，时不时响起一阵大笑。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院子里也起了风，铜壶的火撤了，酒菜也渐渐冷了起来。
沈怀安看着泛着青的天际，不得不站起来，做那个让全场扫兴的人。
“天色不早了，父皇母后你们该回宫了。”
“成，今儿朕也算给自己放了个假。”
沈景和撑着椅子站起来，摸了摸圆溜溜的肚子，说不出的心满意足。
“走吧皇后，咱们回宫吧，明儿朕还得上早朝呢。”
楚秀秀一听要回宫了，脸上瞬间没了笑模样。
“陛下您自个儿回吧，本宫还没待够。”
楚秀秀左手拉着林清懿，右手挽着凌漓渃，一点没有要撒手起身的意思。
沈景和当场惊掉了下巴。
他是真没料到，楚秀秀会让他自个儿回去。
同样惊掉下巴的，还有在场所有人。
沈景和绕过铜炉与众人，行至楚秀秀的身后，好言相劝。
“秀秀啊，咱们真该回了。再晚城门就关了，明儿的早朝都赶不上了。”
林清懿有意起身，给沈景和让位置。
奈何楚秀秀手拉的紧，没有放人的打算。
“妾说了，陛下您自己先回吧。”
她望着青灰的天，婆娑的树，和飞过的鸟，眼前的人，心中生出逃避的心思。
“陛下，妾不像您，朝政缠身，不得不回去。”
“妾回宫也没什么要紧事儿，倒不如留在这儿，住两天。”
困兽在逃出牢笼后，怎甘心再回去？
林清懿瞬间明白母后的想法，心里很是心疼。
她多想顺势开口，请父皇同意，让母后在别院小住两天。
可一扭头，便对上了父皇委屈的表情，一下子吓愣了。
“秀秀~”
沈景和捏着楚秀秀的衣角，轻轻晃了晃。
“朕知道你喜欢这样的日子，喜欢陪在儿女身边，享受天伦，朕又何尝想离开呢？”
“可前朝后宫未平……”
沈景和忽然不说了，垂目侧首，低低地叹了口气。
“罢了，你想住便住吧。”
稳坐不动的楚秀秀忽然站了起来，惊喜过望地转头。
“景和你同意了？”
“嗯，你想住几日，便住吧。”
沈景和环视了一圈，望着不远处的山，和一望无际的旷野，忽然松了口气。
“咱们早就说过，等京城事了，朕早早传位给怀儿，也带着你去寻个偏僻的庄子。”
“种菜、养鸡、钓鱼、挖野菜、上山打猎，去过没有下毒算计，没有约束的闲散日子。”
他说出的话，虽未哽咽，却更触动人心！
凌漓渃站在皇后旁边，踮着脚尖往旁边挪。
传说中的皇帝，就在她眼前对皇后，感人肺腑，感慨陈词，很是令她无措。
饶是她再嬉皮笑脸，此刻也不想往前凑。
林清懿原本还沉浸在伤感中，注意到凌漓渃的小动作后，嘴角止不住地笑意。
随后，也跟着挪动，将空间让出来。
楚秀秀听到沈景和松了口，原本很是欢喜。
但转念一想，要留他一人在宫里，又有些不忍心。
一时间嘛，她又犹豫起来。
“今儿朕很高兴，吃得开心，玩儿得也开心，很是满足了。”
沈景和的视线挪向他处，鼻子‘哼’了一下，疾速眨了下眼睛，便收敛了方才外泄的情绪。
“怀儿清懿，这几日照顾好你们母后。”
“父皇放心。”
沈怀安、林清懿齐声应下。
沈景和又看向楚秀秀，攥着她微微泛凉的手，放在掌心里搓了搓。
“山野风大，莫要着凉。即便要上山打猎，也要注意，莫要被树枝划伤。”
楚秀秀眼眶烦热，只点了点头，泪珠便砸在二人交握的手上。
沈景和抬手抹去她脸颊上的泪，目光越过楚秀秀，看向不远处的沈怀安。
“怀儿，安排人送朕回宫吧！”
“是，父皇。”
沈怀安转过头看向楚昀，谨慎安排护送皇帝回宫事宜。
“东郊路偏，恐有歹人出没。阿昀，辛苦你亲自带人护送，务必保证父皇安全回到宫中。”
楚昀站起来，“表哥放心，人是我接出来的，必须由我亲自护送回去，不然我也不安心。”
沈怀安朝楚昀点了点头，转头看向一旁的飞火。
“飞火，你去点五十人，也跟阿昀同去。”
“是！”
飞火领命退下。
别院门口，众人站在马车前恭送皇帝。
楚昀将凌漓渃拉到一旁，避开众人，小声说着嘱托。
“阿渃，今夜我送姑父回去，恐怕要后天才能来见你了。”
“为何啊？”凌漓渃有些不满。
“因为我明日是下午班，这样后天能连着休息两日，可以带你去京城里玩。”
“真的呀！”
“我何时骗过你？”
“楚楚你真好！”
凌漓渃激动地揽住了楚昀的脖子，脸蛋在他怀中蹭着。
楚昀环着她的腰，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有些不好意思看着不远处的人群。
“好啦，快松开，我该走了。”
凌漓渃这才恋恋不舍地松开手，回到大家身边。
“你们回去吧，别送了。”
沈景和转过身，抬脚欲踩马凳，又转过身来，惦念地看了楚秀秀一眼。
他只笑了笑，没说话，而后利落转身，踩着马凳，钻入马车。
楚昀也松开了凌漓渃的手，朝众人拱了拱手。
“诸位放心，有我在呢。”
说完，他也钻入马车。
楚秀秀攥紧了林清懿的手，眼里的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林清懿回握住母妃，轻声宽慰了两句。
车夫坐上车辕，欲甩马鞭之际，忽然一人喝止住了。
“等一下！”
马车的车帘被忽然掀开，沈景和担心地探出头，望向喊停之人。
“本宫想了想，还是同陛下一同回宫吧。”楚秀秀擦去脸上的泪，朝前走了两步，对大家说。
沈景和眉心一簇，“秀秀，你怎的……不住了？”
“不住了。”楚秀秀对他摇了摇头，“以后的日子还长，不急这一时半会儿。”
“咱俩一起出宫，也要一起回宫。”
沈景和的眼前忽然出现年轻时的画面，在战场上杀敌时，楚秀秀曾对他说过。
‘咱俩一起领兵出战，也要一起活着回去！’
沈景和沉着嗓子，应了声“好”。
最终，楚秀秀上了马车，同沈景和一同回了宫。
结伴夫妻二十多载，多少腥风血雨，都是一起扛过，从未分开。
只因她一时私心，竟撵他一人回去。
她果真有些做不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