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阿哥——”
少女约十五六岁的模样，一身南境特有的红黑布裙，衣裙上绣着繁复的花纹，袖口处缀着银穗子，在日光下，闪闪发亮。
少女抬脚便朝楚昀三人走来，发饰上银饰与袖口的银穗儿，一走动便叮当作响。
楚昀一瞥见她的身影，忙低声说了句：“你们快回去吧，给父亲母亲说，我一切安好。”
龙镖头也瞧见了那南境少女，立马意会，朝楚昀拱了拱手，转头带着镖师扎入街市的人潮之中。
待少女走到楚昀身边时，龙坤等人早已没了踪迹。
“楚阿哥，那些人是谁？”
少女双手叉腰，一双圆溜溜的杏眼微微眯起，做审视状。
“哪有什么人？”楚昀左右看了看，故作不解，“不就只有凌少主你一人？”
眼前这位鼓着双颊的少女，正是侍医族的少主凌漓渃。
作为下一任女家主，她精通医术，三阶锁阳针法的解法，更是她出生就要练习之法。
故而，楚昀在得知，一直缠着他，要他入赘之人竟然是侍医族少主时，竟生出‘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的荒谬念头。
确实荒谬。
即便他提出，只要她为表哥施针，便同意与之成婚，她竟还是拒绝了！
凌漓渃这小姑娘看着年岁不大，古灵精怪，却极难忽悠。
任由楚昀费尽万般口舌，她都不答应施针救人。
她说，锁阳针法若是编个悲戚又忠贞的故事，便能轻易解除，那日后对男子便无甚威慑了。
楚昀无论再怎么保证，凌漓渃都异常坚定地摇头，但依旧天天缠着他，让他入赘。
后来，楚昀换了策略，有意无意地讲起大渊风光，各地风俗，勾得凌漓渃兴趣十足。
这才有了今日的北上之行。
“我都看到了！”
凌漓渃伸出一根手指，瘪着嘴怒戳了戳楚昀。
“阿母说的对，男人果然惯会骗人！”
完啦！
忘了这小姑娘对男人极不信任，认为天下男子皆薄幸。
她虽天天缠着自己，但其目的，只是为了占他的身子，怀个好看的孩子而已。
楚昀一想到这儿，就胸闷得紧。
“好，不骗你。”
楚昀侧过身，眼睛朝龙坤等人离去的方向看去，声音温润，带着几分亲情缱绻。
“那是我家长辈知道我要带你出游，特意派来人嘱托、关切几句。”
在他心中，表哥表嫂就是家中长辈，如此也不算骗她。
楚昀心中如是想道。
“是吗？”凌漓渃有些怅然地望着街道上的人流，低声自问了句，“为何阿母不派人来关切我？”
“可能，你阿母忙得抽不开身吧。”楚昀并未注意到她的失落情绪，将手中马缰递给凌漓渃，“走吧，我们该启程了。”
可楚昀不知，他随口应的一句，当真刺到了她唯一的痛处。
“你说的对。”凌漓渃垂头苦笑，“阿母有了新夫，还生了一弟一妹，正忙得抽不开身呢，又岂会想到我？”
见手中缰绳半天无人接，还听到凌漓渃嘟囔着什么，正整理马鞍的楚昀忽而回头。
“凌少主在说什么？”
“没什么？”
凌漓渃再抬起头时，脸上已然恢复明媚，仿佛方才的低落，不复存在。
“我是问你，金银可备妥了。我们这一路的吃住开销，可全是你承担，我半两银子都没有，你若是不多准备些金银，可不行！”
楚昀无奈一笑，“放心吧，饿不着你！”
凌漓渃点了点头，‘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上马吧！”楚昀再次将缰绳递了过去，“咱们今儿要赶到下个落脚点，得快马疾驰四个时辰，不然就要露宿荒野了。”
凌漓渃瞥了眼递过来的缰绳，复又抬起下巴。
“我不善骑马。”
楚昀闻之皱眉，“那我套个马车去。”
他转身之际，衣袖又被人拉住。
凌漓渃一个快步，挡在了他的身前。
她说：“不用那么麻烦，你我同乘一匹不就行了？”
她抬手轻抚马身，侧头看向楚昀时，扬起俏丽的笑颜。
“一匹马载你我，一匹马驮行李，分工明确！”
“不行！”
“为什么？”
“你还问为什么？”
楚昀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忽而炸了毛，肉眼可见得慌乱。
“男女授受不亲，你我怎能同乘，这简直太荒唐了，绝对不行！”
“咱俩男未婚女未嫁，无三媒六聘，也未过婚书，同乘一马太过亲昵，这是万万不能的！”
楚昀红着耳朵，东一句西一句地说着推拒的理由。
凌漓渃觉得他这番慌乱的模样，十分好笑。
她抿紧唇，双臂交叠身前，重重地‘哼’了一声。
“你若是不同意，我就不去了！”
这一声‘不去了’终是将楚昀拉回神。
见楚昀半晌不说话，凌漓渃的脸色‘唰’的沉了下来，二话不说，转身便要走。
“不去了，不去了，我要回寨子！”
“唉唉唉，姑奶奶，你这又是闹什么！”
楚昀急忙大步一挪，挡住了那决绝离去之人。
“我的姑奶奶，怎么又不去了，不是你说，这辈子长那么大，还没见过南境以外长什么样吗？”
“不去了，我们族人一辈子没出过南境的多的是。”凌漓渃赌气地撇过头，气鼓着脸颊，偏不看他。
一听她真不去，楚昀急了。
龙镖头方才说的话，在他脑海中再次炸开。京中局势已然势同水火，表哥表嫂已然受尽屈辱。
他已然承诺时限，便不能有所偏差！
楚昀弯下腰来，声音温软地哄道：“那藕粉桂花糖糕不吃了？酥山不尝尝了？西湖不看了？还有……”
“不吃！不尝！不看！”
凌漓渃不等他说完，便气恼地打断他的话。
她气冲冲地抬头，目光坦荡。
“楚昀，难道你不知道我同你出游，存的什么心思吗？”
楚昀语噎。
他当然知道。
她向来喜欢将话摊在明面上讲，连借他生女都直言不讳，一腔赤诚。
反倒是他，顾忌着表哥身份和皇家威仪，处处遮遮掩掩，诱哄她北上，倒显得他不坦荡。
若是以往，他定会与少女说清楚。
可眼下，太子等不得，皇上皇后等不得，大渊江山更等不得。
“怕了你了，姑奶奶！”
楚昀叹息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认命。
“你想同乘便同乘吧！”
“那还差不多。”
凌漓渃努力绷着脸，但嘴角已经忍不住翘起，心里已然打起了盘算。
孤男寡女，同游大渊，怎么也得一年半载的。
届时天天朝夕相对，她就不信睡不到他！
楚昀翻身上马，朝凌漓渃伸手。
“上马吧，姑奶奶。”
“谁是你姑奶奶，把一个妙龄少女叫老了！”
她傲娇撇头，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既然我叫你阿哥，那你叫我阿妹好了。”
楚昀无奈轻笑，“漓渃阿妹，上马吧。”
她顺着少年的手，望入少年如水的双眸，碧波荡漾，春意绵绵。
她没再犹豫，将手放进他的掌心。
楚昀握紧那只纤细柔嫩的手，将她拉上马背，安置在身前，双手环过她的腰。
少女沁香瞬间钻入他的心窝，令他有一瞬间的失神。
“坐稳了。”他握紧缰绳，尽量不让身体贴得太近。
“坐稳了！”
凌漓渃手握着马鞍，目视前方，一脸兴奋。
“走咯，走咯！”
两匹马儿扬蹄而去，马蹄声与少女身上的银饰，一路协奏。
一路上，少女兴致勃勃地念叨着“酥山”、“乳酪”、“烤鸭”、“醋鱼”、“酥肉”，吵得楚昀心乱。
他攥紧手中缰绳，稳住心神，策马北上。
但北上之路，何其遥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