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境的冬日算不得寒，较与京城的初春，还温柔许多。
清晨的日光清透，透过云层间隙照在街道上的青石板上，泛着钝钝的碎光。
客栈门前，楚昀手里牵着缰绳，身后站着两匹高头大马，正同两个汉子低声说着什么。
那两个汉子又糙又黑，身形精悍，腰间还挂着或鞭子、或刀的武器，打眼一瞧，便能瞧出是武艺不凡的练家子。
“楚指挥使，东家说您切莫着急，京中局势尚算安稳，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其中一位汉子同楚昀回话时，并未与其靠得太近，而是压低了嗓子。
“朝中弹劾愈演愈烈，安王若要逼圣上罢黜东宫，林家、楚家必然首当其冲。”
“幸而，林三公子远在北境，楚指挥使在南境，小林大人身在礼部，又是个恪守礼教，无可指摘的作风。即便安王要下黑手，也挑不出小林大人的毛病。”
“因而，东家与太子殿下商议后，决定顺势而为，借北境命案让林御史巡察大渊，清缴地痞恶霸，敲打当地豪强，以绝官员怠政。”
楚昀听完，紧蹙着眉心点了点头，抱拳拱手道：“辛苦了龙镖头，我知道了。”
站在楚昀对面那位，正是龙门镖局的总镖头龙坤。
此次，龙坤正是奉林清懿之命，亲自来南境传递口训，打着押运药材的名义。
“指挥使客气了，小的也是奉命行事，谈不上辛苦。”龙坤郑重抱拳回礼。
楚昀扯唇一笑，并未再多言。
片刻后，他才又沉声反问道：“龙镖头，抛开表嫂嘱托，以你看到的京城情形，你同我说句实话。”
“东宫情形，到底如何了？”
望着楚昀凝重的眼眸，还有那带着几分恳求的语气，龙坤一时有些为难。
“这……”
“龙镖头，拜托，请告诉我实情。”
楚昀语气里的恳求愈加浓重，让龙坤心中的天平渐渐偏移，可他又怕东家知道后不悦。
“楚指挥使，您别为难小人了。”龙坤眼神飘忽，艰难地吐字解释着，“您也知道，东家她灵心慧性，远超常人之慧。”
龙坤没再继续说，楚昀心里也明白。
表嫂智慧满溢，最擅长预判局势，每一步推演都精准到近乎神异。
智高如太子表哥那般妖冶者，与表嫂博弈，都不见得能赢，更何况龙镖头他们，不过是一群跑江湖的练武之人。
“龙镖头， 你放心，我不为难你。”
楚昀叹息一声，语气放得更软了些。
“你也知道，我父母在南境二十年，打小我便是跟在表哥屁股后头长大的。表嫂自打知晓我的经历后，吃的、穿的、用的、玩的，无一不想着我，对我与亲弟弟无异。”
“在京城时，我时常同他们开玩笑说，在我心中‘表兄如父，表嫂如母’。”
“可我知道，他们在我心中，就是如此的份量。”
楚昀两眼蓄起盈盈水光，声音也略带抽噎，思念担忧之情，溢于言表。
“眼下，我远在南境，对京中局势不明，大渊的希望，全系在我一人身上。表哥表嫂为怕我焦急，定然不会如实相告。”
“可我这心里，真为担心啊！”
楚昀激动地握住了龙镖头的肩膀，颤抖着嘴唇，仿佛下一刻就要哭出来。
“龙镖头，你能明白吗？”
“呜呜呜……”
龙镖头揉了揉发酸鼻子，竟先楚昀一步落下泪来。
“指挥使，我明白，我都明白的。”
楚昀见龙坤一个大男人，竟然当街恸哭，一时有些手足无措。
“那个，龙镖头，你也不必如此感性。”他松开龙坤的肩膀，借了旁边镖师的帕子，递给龙坤。
“我打听京中局势，无非是想知道京中是何境遇，并不会写信透露是您告诉我的。”
龙坤一听，立马止了眼泪，抬眼看向楚昀。
楚昀见劝说有效，继续再接再厉地游说。
“再说，我今日便会带着侍医族少主北上，一路上定会听到不少闲言碎语。”
“与其我从旁人哪儿听到细枝末节，还不确定消息真伪，倒不如你亲口告诉我，反倒更令我安心。”
“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经过楚昀好一番苦口婆心，循循善诱的劝说，龙坤思量片刻后，终于被撬开了嘴。
“楚指挥使，其实京中现在形势很是严峻。安王除了有谢家门生的支持外，还拉拢了一些世家的支持，隔三差五在朝中弹劾太子，和太子妃……”
龙坤一开始还有所顾忌，措辞也不敢太过，生怕激怒楚昀。
可龙坤到底是江湖中人，脾气直爽，越讲越气，恨不能一枪挑了安王一党。
“那帮该死的大臣还弹劾东家，说东家不能生，身为女子还干政，逼着太子赐死东家，另娶续弦。”
“太子殿下不忍东家被骂，主动让兄弟们散播不能生的是他。可这么一来，罢黜太子的弹劾更多了，甚至有人说，太子当年许下东家的‘一生一世唯她一人’，也是想让林家和东家背‘无嗣’的骂名！”
“他爷爷的，这群黑心烂肺的畜生，真见不得有情人好！”
龙坤气得大喘粗气，当街骂骂咧咧。
楚昀听得脸色黑沉，虽未开口，但从他眼中看出，他心中气愤非常。
果然，京中局势远比他想象中还要棘手。
即便表哥表嫂能化解了一次两次，也抵不住安王一派的接连弹劾。
他必须要加快进度，无论付出何种代价，那‘锁阳针法’也必须劝那女子为表哥解开！
楚昀咬了咬牙，心中有了计划，连眼神也愈加坚定了。
“龙镖头，楚某有句话，劳烦您转达给表嫂。”他抬眸对上龙坤，语气带着笃定。
龙坤一听是正事儿，立马肃正站姿，“指挥使您但请吩咐！”
“劳烦您告诉表嫂，昀今日便会离开南境，带着侍医族少主北上，最早来年三月中，最迟四月初，昀定会带人抵达京城。”
“请表嫂在京，提早做好准备。”
龙坤一听，双眼‘噌’的一亮，惊喜之色，溢于言表。
“指挥使您放心，小人今日便启程回京，定会赶在立冬前将消息告知东家！”
“说到立冬，我倒是有个东西，还得劳烦龙镖头一趟。”
楚昀肩膀一松，笑着从身后马上包袱里掏出一锦盒，递给龙坤。
“这是我送给赢冬的生辰礼，还望龙镖头转送。”
“指挥使放心！”龙镖头笑着接下锦盒。
三人在客栈门前交谈了半天，有着两匹马做遮挡，楚昀三人倒不怎么起眼。
正待三人抱拳告别时，客栈的门口出现了一道明艳的身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