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大人为何不言？”
嚣张之语，震得满殿寂静。
众大臣面面相觑，目光皆在庄望与林维翰二人之间游移。
面对庄望的步步紧逼，林维翰闭眸摇头，轻叹一声。
那叹息中，似是疲倦，似是无奈，更像是一种无声的谴责。
林维翰的一声叹息，令沈佑安颇为得意。
区区林家，哼！
沈佑安立马给庄望递过去一个眼神，庄望轻点下颌，再次看向林维翰。
“林大人身为御史大夫，肩负纠察百官、肃正朝中风气之责，难道在听到北境之事后，要偏袒自己的女婿，公私不分吗？”
沈佑安站在阶上，目光扫过黑脸的皇帝，和对面眉心紧锁的太子，嘴角不由自主地扬起。
阶下，林维翰冷笑一声。
“庄大人此言，倒令本官不解。”
他朝庄望所跪之处微微倾身，带着沉重的压迫。
“臣今日在朝中忽闻，北境地痞无赖杀人夺财，半句未闻犯人罪刑，未筹逝者安抚，未拟防范之策。”
“只闻尔等，字字句句，谴责东宫！”
林维翰手握笏板，怒指跪在殿内的二十余人，从容驳斥。
“北境百姓惨案，不彻查，不防范，反倒令诸位以此为柄，弹劾东宫，这又是何道理？”
“难道，那杀人夺财的地痞流氓，是得了太子殿下授意不成？”
林维翰猛地转头，望向阶上看戏的沈佑安。
目光凌厉，带着审判，令沈佑安心下一慌。
沈佑安眼神略微飘忽一瞬，藏在袖中的拳头霎时握紧，逼迫自己定住心神。
林维翰这个老匹夫，此时看向本王作甚？
难不成……
不！不可能！
此事计划周密，连庄望、程螚等人都不知是他的布局，林维翰远在京城，岂会知晓？
稳住心神，他定然是故意诈他！
沈佑安深吸一口气，挺直了后脊，迎上林维翰的目光。
林维翰见安王不思悔改的模样，心中大恸。
他本不同意太子与女儿所定之策，太过激进，太过冷情，也太过危险。
可眼下，安王为了那至尊之位，竟然拿北境几十条无辜百姓的性命做局，实在是残暴无德！
林维翰将目光投向同在阶上的太子，心中忽而定了。
罢了，夺嫡之争，心软是大忌。
太子心思深沉，但所定之策，皆利国利民。
昨日紧急夜召，所谋之事，也是为了肃清大渊官场，防止北境惨案，蔓延全国。
正待林维翰思忖之时，庄望忽而再度开口。
“难道，非是东宫指使，才是过？”
“地痞无赖之所以杀人夺财，难道不是因为设立了兑银点，引得老弱妇孺前来兑银？”
庄望跪得笔直，带着理所当然的语气诘问。
“那些个地痞流氓不敢对官兵和世家子弟们动手，却能趁着大雪遮掩，对那些刚兑完银子的老弱妇孺下手！”
“普通百姓不像世家子弟们有护卫、有家世庇佑，手里兑来的银子，竟然成了催命符！”
“这一切，难道不是因太子殿下所提兑银点之策，才造成的吗？”
面对庄望无礼控诉，皇帝露出一脸难以置信。
他将目光转向阶下的太子，茫然的眼神瞬间清明了些许。
沈怀安皱着眉头抬头，唇瓣微张，一副慌张而又自责的模样。
瞅见这般模样，皇帝心中反倒是安心不少。
林维翰漠然回过头，语气里带着荒诞，“庄大人，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
“林大人，下官素来敬仰您的公正清傲之姿，可今日北境一案，让学生大失所望！”
庄望抬起头，回望林维翰时，眼眶泛红，脖颈处青筋时隐时现。
“林大人为了维护太子，竟不惜在数十条无辜百姓的命前，公然为太子开脱。”
“您对得起您御史大夫之职，对得起天下读书人的敬仰吗？”
庄望这一吼，几乎是将林维翰按在偏袒东宫的罪名上。
那些不明真相，站队太子一党的官员，皆气愤不已，想要出列为林维翰辩驳。
沈怀安见状，眼神忽地一变。
正待此时，大理寺卿岳群抢先一步，压在众人前开口。
“照庄大人的意思，北境这起子命案，杀人夺财者无甚责任，太子反倒是不可推卸的首要责任人？”
“林大人出言反问犯人如何处置，死者亟需安抚，如何拟定防范之策，到了庄大人的口中，便成了偏袒维护女婿？”
岳群苦笑一声，叹道：
“下官在大理寺审了那么多起案子，倒是头次听到如此稀奇的连坐。”
“岳大人，莫要顾左右而言他！”
庄望侧转着跪地之姿，看向身后的岳群，语气更加冷硬。
“下官弹劾太子，是因北境此起命案，有太子议策不周之故。”
“若事前便有所考量，无论是敲打地痞，还是护送百姓，都不会造成今日的惨案！”
庄望语速愈加急切，最后竟将目光锁向阶上太子。
“敢问太子殿下！”
他仰着头颅，目光坚定地望着太子，语气里隐隐带着逼问之意。
“如今，因兑银点致仕无辜百姓殒命，向来仁爱宽厚的太子，难道要不认这疏忽之责？”
面对这判罪式的诘问，沈怀安惊慌地后退了半步。
沈佑安见太子这副狼狈无措的模样，差点笑出声来。
沈怀安，你不是自诩仁厚爱民吗？
今日之局，便是本王专门为您量身定制的陷阱，看你如何挣脱！
沈佑安眼尾轻扬，带着藏不住的得意。
沈怀安垂眸，一脸自责地出列，跪在皇帝脚下。
“父皇，庄大人所言有理。”
他眸光低垂，塌着肩膀，浑身透着羞愧二字。
“北境之乱，皆因儿臣没思虑周全，才致使几十条无辜百姓丧命，是儿臣之过。”
“若儿臣早做安排，吩咐官兵护送百姓归家；或让当地官员肃清地痞，严惩无赖，便不会发生此等惨剧！”
“皆因儿臣，才致使北境无辜百姓被牵连。”
“儿臣有愧，还请父皇降罪！”
沈怀安声音悲戚，声音低沉，略显沙哑。
尤其是最后一句，情真意切，听得人心里酸酸的。
龙椅上的沈景和闻言，手下一紧。
他的儿子，他最了解不过。
怀儿他，是真的在自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