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和宫
暖风拂过，树梢轻晃。
梨树下，皇后楚秀秀一袭简约棕黑相间的劲装，手里握着铁镐，正弯腰挖着坑。
“母后，这般大小，便成了。”
林清懿挽着袖子，双手捧着封好的酒坛，朝皇后挖的土坑处走来，身后跟着几个捧着酒坛的宫人。
“本宫瞧着也差不多了！”
楚秀秀停下镐头，手臂搭在把手上，仔细瞧着树下的土坑，认真地点了点头。
她眉眼间飞扬的，是在宫里少见的不羁爽朗。
“来，酒坛给本宫。你裙摆长，蹲着不方便。”
她将手中铁镐扔给玉鸾，利落地从林清懿手中接过酒坛，蹲在坑边。
林清懿还未缓过神，手中酒坛便没了踪影。
她轻笑一声，双手提着裙摆，将其掖好后，缓缓蹲在土坑的另一侧，露出一截碧色的绣鞋。
“母后，儿臣见您今日装扮，倒能瞧出几分昔日女将军的铿锵意气来了。”
楚秀秀放酒坛的手一愣，随后扯起了唇角。
“本宫老了，连挥几下铁镐都气喘气吁吁，哪还有年少时的身手？”
“再说，这挥舞铁镐的，不是农户女吗？”
“那可能是因为，儿臣生在在深闺，从未见过农户女挥铁镐吧！”林清懿笑着从春晓手中接过小铜铲，将坑底不平之处铲平。
“你倒是实诚。”
皇后从玉尘手中又接过一坛酒，闻言望向对面的林清懿，眼中笑意更深了。
“这几日多亏有你，陪本宫在宫里摘桃花、筛梨花，这才酿得这几坛桃花酒和梨花白。”
“母后开心，儿臣便开心。”林清懿握着铜铲，低头戳着坑底的不平处。
“开心！能偷闲来酿酒，能不开心么！”
楚秀秀手里又捧着一只酒坛，坛口用红泥封得严严实实，坛身贴着一张小笺，写着‘桃花酒’三字。
她兴奋地朝林清懿晃了晃酒坛，而后小心翼翼将其放入挖好的土坑里。
“安王大婚，婚事筹措繁琐又乏味，本宫身为中宫皇后，操持稍有疏漏，就会受人指摘。”
“还好你给本宫提了个醒，让本宫将这烦心事儿推给谢贵妃。本宫只需将赏赐备足，其他琐事儿都交给安王亲娘费心去。”
楚秀秀放酒坛的动作又稳又快，带着股爽利劲儿。
“清懿，这几坛可以覆土了。”楚秀秀指着坑里放稳的酒坛，对林清懿说道，“宫中到处都是青石板，须得埋得深些才好。”
“好嘞。”
林清懿的声音清亮又不刺耳，如破晓的太阳一般，明亮又不刺眼。
“母后，您就是往年太守规矩了，什么事儿都揽在自己身上。”
她握着小铜铲，抬眼看了眼楚秀秀，又低下头去，用小铜铲将坑边的土往酒坛缝隙里堆填。
“您是大渊的皇后，按礼制来说，皇子大婚是该母后来主持，分派后宫与礼部去操持大婚一应事宜。”
“要是往年也便罢了，可如今安王府、谢家在‘募捐’北境后，所剩家底稀薄。平西将军府给的陪嫁又厚，足足一百二十台陪嫁，件件扎眼！”
“若您来操持，为了皇家颜面，得贴补进去多少聘礼？”
林清懿换了个手握小铜铲，继续铲土填入坑中，动作轻柔，带着一种养尊处优的优雅从容，像她这个人一般。
“还好谢家女只是位侧妃，聘礼、嫁妆皆不能越过正妃。但也不能太寒酸，毕竟满京城的人都瞧着呢。”
“二人一同入府，若聘礼、陪嫁相差太大，人家不会觉得是谢家给正妃颜面，而是觉得谢家败落了！”
“这话没错。”
楚秀秀挪了挪脚，笑着将最后一坛梨花白放入坑中。
“谢家可是出过一位皇后、一位贵妃、两任丞相的，若连嫡女出嫁的嫁妆都这般寒酸，定会有碍安王在朝中的支持。”
“母后说的没错。”
林清懿将土覆在梨花白的酒坛上，抬头冲楚秀秀笑了笑。
“所以，这操持之事交给谢贵妃最恰当不过了。”
楚秀秀只觉得这个儿媳妇长大是真美。
杏眼弯弯，比春风还动人。
她家那臭小子，果真是会挑媳妇！
林清懿不知婆母对她心生爱怜，低头埋着土，嘴里还说着话。
“一来呢，让谢贵妃操持亲生儿子的婚事，是给了她位同副后的脸面。除了礼部拟定的聘礼单子，和父皇母后的恩赏外，谢贵妃想怎么添怎么添，反正都是她的私库。”
“二来，也是给章家女提个醒，看看她未来婆母究竟偏心到何种地步。毕竟宫妃私库里的东西恩赏出宫，也要登记造册，能追溯本源的。”
“至于这三来嘛……”
忽而，她抬起眼眸对上楚秀秀，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当然是为了让母后您，能空出时间，陪儿臣赏花酿酒啦！”
皇后听完，伸手点了点林清懿的额头。
“你这个小脑袋瓜，怎的这般机灵？”
楚秀秀双手撑膝，缓缓起身，伸展了一下腰肢。
“谢家女虽是侧妃，但其所谋甚大。谢家人府库空荡，但却极好面子，定然会求谢贵妃出手贴补。”
“谢贵妃为了撑面子，定然要从自己私库里往外掏。即便避开宫中登记造册，但章家女入宫久了，总能听到些风言风语。”
“谢贵妃大开私库，为安王和谢家充场面，本宫也乐的清闲。”
楚秀秀见林清懿将土缝隙填差不多了，“清懿，你往旁边去去，本宫将这土坑平上。”
她弯下腰，朝林清懿伸手。
“清懿，来。”
林清懿望着平日端庄持重的皇后，今日这般爽朗恣意，连眼尾的皱纹，都写满了快意。
她将微红的手，搭在楚秀秀略微粗粝的掌中。
掌心的炙热，随着拉她起来的力量，一同击中了她的心防。
这一刻，林清懿眼中的楚秀秀，是身披铠甲，手持银枪的女将军。
“怎么了？”楚秀秀伸手在林清懿眼前挥了挥，一脸焦急，“可是起太猛了？”
“母后放心，儿臣无事。”
林清懿将手中铜铲递给春晓，又接过秋月递来的帕子，擦去指尖的泥土。
“也就母后你偏爱儿臣，夸儿臣脑瓜子机灵，旁人只觉得是一肚子坏水！”
“你这算哪门子坏水？。”
楚秀秀见她果真无事，才放下心来，伸手又拿起铁镐，将坑彻底填平。
“要说坏，你可比不上怀儿，他啊……”
“母后倒是说说！儿臣怎么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