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众人的猜测中,皇帝伸手摘下宫灯。
他并未立刻递出,反而低头望着灯上花饰,轻声叹息。
“这第‘四’盏灯,朕思量了很久。”
沈景和转过身去,望着漆黑如墨的夜幕,长叹一声。
诸位官员、女眷心中难免嘀咕。
‘陛下这是在哀伤?’
‘思量很久,想必陛下心中也很难决断。’
‘楚府是皇后母家,章家是未来亲家,陛下为难很是正常。’
章氏母女听到诸人议论,傲然挺直了腰杆,准备迎接恩赏。
沈景和背对着众人,听着那细碎的议论声,嘴角微微上扬。
朕才不为难呢!
朕这是完成儿子的叮嘱。
怀儿千叮咛万嘱咐,说太子妃说,‘锁阳针法’尚未解除,现下万不能打草惊蛇。
不仅不能打草惊蛇,还得给他们创造机会,让他们以为皇位胜券在握了。
让他们嚣张起来,才好收拢西境兵权。
你们这群傻不溜的知道什么!
沈景和装够了深沉,缓缓转过身来,眼睛落在章夫人母女身上。
章氏正欲带着女儿上前,谁知皇帝的目光直接略过章氏母女,落在其身后值守的楚昀身上。
沈景和阔步上前,内侍将章氏母女扒拉开,为皇帝让路。
皇帝走到楚昀面前,直接将手中宫灯递给了楚昀。
“阿昀,朕本想赏楚家两盏,可你父亲楚将军镇守南境,数年未归。朕怕赏楚府两盏,反倒让阿昀徒增悲戚。”
皇帝说完,眉眼沉沉下垂,发出一声令人心窝发酸喟叹。
众人这才明白过来,原来这第‘四’盏宫灯,陛下从未作他想。
楚家世代忠良,又是皇后母家。
在座都是六品以上官员,楚将军镇守南境多年,却迟迟不能归京,其原因并不是什么秘密。
而今谢家势弱,第二盏灯已然落在林家,那么‘丞相之位’想来也不远了。
这第四盏灯,想来也皇帝在暗示众人,楚将军该回朝了。
谢咏兰站在章氏母女身侧,气得双目赤红。
楚家还想回京,做梦!
明日她便传信,让阿兄派人去南境,毁了楚家人的回京梦。
谢咏兰正在心里筹谋怎么设局,楚昀自个儿倒是解了她的烦忧。
“臣谢陛下恩赏,只是臣有一请,请陛下恩准。”
楚昀将宫灯交给身旁属下,自己双膝下跪。
“臣想辞去殿前司指挥使一职,去南境为母尽孝,恳请陛下成全。”
说完,他郑重叩三个响头。
其声令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清楚。
“阿昀,有什么事儿你告诉朕,朕为你做主。”沈景和亲手去扶楚昀,“也不至于到要辞官的地步。”
楚昀不愿起身,“圣上容禀,家母在南境缠绵床榻数月,心心念念想见臣一面,又怕臣去了南境,陛下身边无人守护,故而一直不肯上奏。”
“可……可家母一连数月,日夜呕吐,食不下咽,精神萎靡,身子越发浮肿,更是双腿虚浮,难以下地。”
楚昀哽咽出声,以拳头锤击胸口,似要缓解心口酸涩。
“臣,恳请陛下,允臣辞官,前往南境,侍奉母亲塌前。”
太好了!
谢咏兰高兴得恨不能再放一场烟火。
楚母病重,只要不死,楚家就一时半会也回不了京。
楚母若是死了,怕是也只能扶棺入京。
怎么听,都是极好的消息。
倒是省得她动手了。
“该去,这南境,你该去。”
沈景和双目含泪,双手扶着楚昀的胳膊,将他搀扶起身。
“是朕思虑不周,你母亲随你父亲去南境戍边,算起来也快二十年了,你都快二十年没见过你母亲了。”
“想必此次不让你去,你心中定会有遗憾。朕便允你去南境尽孝,殿前司指挥使的位置也给你留着,你安心照顾你母亲。”
“陛下大恩,楚昀没齿难忘!”
楚昀感激得热泪盈眶,簌簌滑落,砸在地上。
“只是,臣这一走,您身边……”
“你放心,朕身边有太子,有禁军,还有萧提督他们,你不用担心。”
“臣谢陛下隆恩!明日臣便动身南下。”
楚昀又要再跪,及时被皇帝拉住。
“莫要多礼,榻边尽孝,本是应当。”
沈景和拍着楚昀的肩膀,双目闪着盈盈泪光,望着遥遥天际感慨了一声。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啊!”
在场众人皆被眼前这一幕,惹得眼眶烦热,鼻腔发酸。
心中无不想到自家父母,感慨非常。
躲在角落的太子夫妇,正看得津津有味。
沈怀安扯了扯林清懿的衣袖,凑在她耳旁低声道:“父皇演技如何?”
林清懿本来正酸楚着,听到他这话,那悲戚的氛围当即散了。
她幽幽看了一眼沈怀安,小声嘟囔了句,“怪不得。”
“怪不得什么?”沈怀安又凑近了些,睁大了那双勾人的丹凤眼。
林清懿伸出手指将人推远些,“怪不得你子承父业。”
沈怀安眼神透出惊愕,“子承父业是这么用的吗?”
“不贴切吗?”林清懿反问。
“倒也不是不贴切,”沈怀安皱眉沉吟,“只是人们不都常用‘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吗?”
林清懿捂嘴轻笑,眼中闪过一丝得逞。
沈怀安当即明白过来,伸手便要挠她。
“好哇,大胆太子妃,胆敢戏弄孤!”
“不敢不敢,我的殿下快别闹了,父皇的戏还未唱完呢!”
林清懿扯着沈怀安的衣袖撒娇,他当即软了音,点了点她的鼻尖。
“回去再惩罚你。”
林清懿不再搭理沈怀安,探头看向皇帝那处。
沈景和伸手将沈佑安招到眼前。
“佑安啊,朕同你母妃早就盼着你成家,今日这第五盏宫灯,便连同你的婚期一同赏下。”
沈佑安面上一喜,上前跪地。
“儿臣全凭父皇安排。”
沈景和手持宫灯,单手负立,“章家何在?”
章家母女对视一眼,也上前跪地。
“臣妇携女,叩见陛下。”
沈景和看都没看,直接下旨:“章家玉容,温良恭顺,天真烂漫,特封其为安王正妃,着四月初八成婚。”
几人刚要谢恩,皇帝又慢悠悠补了一句。
“谢家嫡女,沉静端庄,谦和有礼,朕也赐给你做侧妃可好?”
沈佑安当时僵在原地。
在场所有人也都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