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明鉴!”
林维翰双手撑在金砖上,腰杆虽弯,却言辞利落,态度鲜明。
“庄御史所弹劾之事,事关太子妃,臣与长子清彦若是听到有人对太子妃出言不逊,定会忍不住愤慨、手痒。”
“但国法是国法,亲情是亲情。御史弹劾是肃正朝纲的正道,朝堂也不是论私情的地方。”
“再者,安王殿下也对臣提出质疑,臣身为御史大夫,定然要以身作则,自请避嫌。”
一招以退为进,令皇帝忍不住拍手亲家公鼓掌。
“爱卿的意思,朕明白了!”
沈景和长叹一口气,双目幽幽地凝视着虚空,语调带着略显僵硬的哀愁。
“朕也为人父,闻之弹劾,也想回避一二。可奈何,朕身为一国之君,实在避无可避。”
沈怀安以手作拳,轻咳一声。
他皱眉暗示父皇,‘收敛点,做戏莫要太过!’
沈景和收到儿子暗示,脸上哀愁瞬间龟裂,细看下,还带着三分尴尬。
不愧是皇帝,一个呼吸的间隙,便调整到自然的状态。
“也罢,朕便允林爱卿同小林爱卿,暂且回避一下吧。”
“谢陛下!”
皇帝话音刚落,林维便压着尾音谢恩。
待林清彦的谢恩后,父子二人便在众人注视下,退离了大殿。
沈佑安眼睁睁看着林家父子离去的背影,气得咬牙切齿,却无能为力。
林维翰这个老狐狸,当真敏锐至极。
他准备的好戏还未开场,林家就先安然无恙地退场了?
真是气煞人也!
沈佑安倏然转头,看向一直默不吭声的沈怀安。
他站在阶上,单手负立,一手还把玩着腰间的玉带绶,神情平和,泰然自若。
沈怀安这副洒脱闲适的做派,彻底激怒了沈佑安。
他先后朝庄望、程螚使了个眼色,眼中狠戾,恨不能今日便将太子废黜!
程螚走上前来,“陛下,林大人都称赞庄御史敢于以下劾上。”
“不如,陛下且听听庄御史之言,再行论夺。”
皇帝闷声‘嗯’了一声,朝庄望所跪之处抬了抬手。
“庄爱卿,你起来说话吧。”
“谢主隆恩!”
庄望重重叩首,才撑地起身。
沈佑安见事态发展终于回到预定轨迹,朝程螚递过去一个赞赏的眼神。
程螚低下头,暗自窃喜。
庄望稍整衣冠后,从袖中取出奏本,展开来,开始逐字逐句地念。
“臣弹劾太子殿下罪名有三,其一,成婚一年,恐无后嗣。”
“皇嗣乃国本所系,东宫无嗣则根基不稳。太子后宫唯正妃一人,子嗣艰难,有碍国本,此乃第一大罪。”
朝上众臣暗中交换眼神,有胆大者偷偷瞟了一眼太子脸色,又匆忙垂下头去。
庄望并不理会,继续念道:“其二,太子主政期间,用人唯亲。”
“太子妃之弟林清让,年未及冠,又是嫡幼子。本无参赞政务之权,却因太子恩准,时常于东宫行走议事。”
“北境新任统帅萧尘逸,系太子伴读出身;殿前司指挥使楚昀,系太子亲表弟;五城兵马司萧提督,系萧尘逸堂兄;户部李大人亦是林家姻亲,皆受太子重用。”
“太子此番用人唯亲,实乃堵塞贤路之行径!”
“其三,放纵太子妃干政!”
庄望越说越气愤,语速越来越急促,语调里都带着些愤慨。
“太子妃身为东宫后妃,当打理东宫庶务,以为太子诞育后嗣为己任。”
“然,太子妃林氏,不仅经营商户,还插手朝中钱粮调度、新策制定。”
“女子干政,牝鸡司晨,此乃乱政之势,不可助长!”
三罪念完,庄望郑重将奏本高举过头顶,泰山崩于前而不惧的肃然模样。
“臣,庄望恳请陛下明察!”
皇帝黑着张脸,半句不言。
太子虽眉头紧锁,一脸的难以置信,但也未开口辩解。
像是被这三大罪状给砸蒙了一般。
朝堂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程能为首的四人,陆续出列附议。
“陛下,臣以为庄御史所言极是!储君无嗣,实乃社稷之忧。太子妃身为储妃,不将心思落在后嗣上,反而出手干预朝政,怎配得上贤德之名!”
“我大渊何曾有女子参政先例,太子妃虽有贤德之名,但也不是其能肆意插手朝中政事缘由。臣以为,太子妃干政一事,亦有太子纵容之过!”
“太子纵其妻弟,以嫡幼子身份参与朝政事务。看似机缘巧合,实际是专门为其妻弟打造的仕途捷径。这般以权谋私,实非储君所为!”
“臣以为,太子这般纵容太子妃,实乃昏庸之兆,不配为储君!”
……
几人弹劾之言,越说越激烈,令在场官员脊背发凉。
皇帝冷着眼眸,缓缓扫过阶下朝臣,最后将目光落在太子沈怀安身上。
“太子,听了这几位朝臣的弹劾之言,你可有话说?”
听到皇帝点名后,沈怀安这才阔步踏出。
他先向皇帝行了一礼,“儿臣想同诸位大人,当堂对论,请父皇允准。”
无干官员将肩膀瑟缩起来,但耳朵却悄咪咪竖了起来。
太子殿下看似沉稳,但语气里隐忍的怒意,任谁都听得出。
皇帝大手一挥,“允!”
“御史可以下劾上,被弹劾者当然也有辩白的机会。”
在众人都耷拉着脑袋,提心吊胆时,沈景和还悄悄朝沈怀安挑了挑眼皮。
沈怀安被父皇突如其来的顽皮,搞得一愣,而后又迅速恢复方才的隐忍暴怒模样。
他直起身来,甩袖转身,目光立马锁定弹劾他的几位朝臣。
“诸位又拿东宫无嗣压孤,可是忘了孤先前在这朝堂之上,是如何许诺的了?”
“庄御史还将其列为第一大罪!”
沈怀安冷笑一声,眸光锐利得让程螚等人深觉后脊发凉。
“孤倒想问问庄御史,大渊哪条律法中写着,成婚一年未有孕者,当以‘无嗣罪’废黜储君?”
庄望嘴唇动了动,想要争辩什么,沈怀安却不给他开口的机会,继续出言反驳。
“若照此逻辑,凡是大渊子民,成婚一年未有子嗣,便是此生无嗣。”
“那么孤今日便请父皇颁布一道新律,凡大渊子民,成婚一年未有孕者,一律罢黜一切官职,夫妻和离,另行婚配。”
“庄大人,如此,可好?”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