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陆沉喉咙里挤出一声低吼。
他双手猛地捂住眼睛。后背重重撞在栏杆上,茶杯粗的铁管发出沉闷的嗡鸣。
痛。
像是有两把烧红的锥子直接扎进了眼眶。
眼泪控制不住地涌出来,混合着一丝温热的咸腥,顺着指缝往下淌。滴在生锈的甲板上,砸出一个个暗红色的斑点。
“老板!”
驾驶舱的铁门被一脚踹开。
雷虎像头暴怒的黑熊冲了出来。军靴砸在铁板上“咣咣”响。
他一把扶住陆沉往下倒的身子。手背上青筋暴起。
“有刺客?还是反器材狙击枪?”雷虎一把抽出后腰的大黑星,警惕地扫视四周漆黑的海面。
除了风浪,什么都没有。
“没……没人。”
陆沉大口喘着气。冷冽带腥的海风灌进肺里,压住了胸口的剧烈起伏。
他拿袖子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深蓝色的冲锋衣袖口染上了一块暗红。
眼睛还在一抽一抽地疼,但那种要命的刺痛感正在退去。视力也逐渐恢复了清明。
他慢慢站直身子,推开雷虎的手。
“老板,你流血了。”雷虎声音有点紧。
“火气大,流点血正常。”陆沉摆了摆手。
他转过头,死死盯着脚下翻滚的黑色海浪。
刚才那绝不是幻觉。
神瞳强行凿穿百米厚的玄武岩层后,他看到的东西,彻底颠覆了他对这片大洋的认知。
“走,进舱。”陆沉转身,脚步迈得极快。
驾驶舱里。暖气片烘着,一股子浓重的劣质烟草味。
马腾飞正拿着烙铁修一个破收音机。周明扬趴在桌上画图纸。
靠门边的角落里,坐着个金发白人。
五十多岁,头发稀疏,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身上裹着件厚重的羽绒服,手里捧着个搪瓷缸喝速溶咖啡。
他叫理查德。
国际海底管理局派来的“合规观察员”。
龙腾买下这艘苏联破冰船,要挂牌下海,国际上就有这规矩,得有个中立第三方随船监督,防止是打着科考的名义干别的。
理查德是个老好人。上船几天了,除了晕船呕吐,就是看他那本英文版的《花花公子》。一句中文也听不懂,二狗子当面骂他“黄毛洋鬼子”,他还笑着说“Thank you”。
陆沉没避讳理查德。
他大步走到海图桌前,抓起一根红蓝铅笔,在无名海域的位置重重画了个大圈。
纸面直接被笔尖划破了。
“阿坤。”陆沉声音沙哑,带着一丝压不住的亢奋。
“在。”阿坤从舵轮后探出头。
“测深仪假探头放到底了吗?”
“放了。到底了。读数四千一百米。地势非常平坦,没有海沟断层。”阿坤汇报。
陆沉指关节敲在桌面上,笃笃作响。
“周工。拿纸,记下来。”
周明扬扔下油印图纸,摸出半截铅笔。
“这片水下,没有淤泥层。”陆沉盯着海图,凭着脑海中烙印的画面开口。
“结核完全裸露在海床上。个头不对劲。”
陆沉闭了闭眼,刚才那刺目的光芒还在脑子里闪烁。
“不是小鹅卵石。像土豆。大的甚至像西瓜。”
周明扬笔尖一顿:“这么大?水压那么高,长成这么大得多少万年。密度怎么样?”
“密度?”陆沉冷笑一声。
“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就像秋天打谷场上摊开晒的玉米棒子。连插根针的缝隙都找不出来!”
马腾飞手里的烙铁“啪”地掉在桌上,烫焦了一块木板。他也顾不上捡。
角落里,理查德翻书的手指似乎僵了一下。但他翻页的声音依然平稳。
“颜色也不对。”陆沉没管马腾飞,继续说。
神瞳进阶后,能看到金属矿脉的磁场反应。之前那些普通的锰结核,在他眼里是微弱的暗红。
但刚才。他看到的是光。
“不是黑褐色。泛着紫蓝色的金属光泽。而且,直觉告诉我,那下面的磁场波动,比普通的结核区强了十倍不止。”
陆沉编了个“直觉”的理由。
周明扬手里的半截铅笔“咔嚓”一声断了。
他顾不上换笔,直接用粗糙的指甲在纸上划出一道道白痕。
“紫蓝色……强磁场……”周明扬嘴唇开始发抖。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死死盯着陆沉。
“老板。普通的锰结核,含锰量20%,钴和镍加起来有1%,就算全球疯抢的富矿了。”
周明扬指着海图上的大红圈,声音劈了。
“如果真按你说的个头和密度,还有那紫蓝色的光泽。这底下的纯度绝对翻倍!甚至更高!”
周明扬一把抓住陆沉的胳膊,指甲陷进冲锋衣里。
“这他妈不是矿床。这是老天爷在水底下建的一座天然炼钢厂啊!”
“储量能有多少?”陆沉问。
周明扬手抖得像筛糠。他一把抓过旁边的老式算盘,噼里啪啦打得飞快。
算盘珠子撞出清脆的响声,在安静的驾驶舱里格外刺耳。
“按十平方公里算……不,这圈画了五十平方公里。”
周明扬额头上的汗冒出来了。
“老板。如果这片平原上全是这种品位的矿石。”周明扬抬起头,满脸通红,喘气像风箱。
“至少五千万吨。”
驾驶舱里死寂一片。只有柴油机的轰鸣声在脚底回荡。
五千万吨。
高纯度锰、钴、镍复合矿。
陆沉掏出红塔山,手也有点不稳。连划了两根火柴,才把烟点着。
他深吸了一口,青烟吐在海图上。
“前两天,军区的楚天阔给我交了个底。”陆沉咬着烟嘴,声音发沉。
“咱们国家现在造武器,卡脖子卡得厉害。”
陆沉指着桌子。
“美国人的F14战斗机,为什么能在航母上弹射不起火?发动机主轴里掺了百分之二的纯钴。没这点钴,几千度高温瞬间让主轴化成铁水!”
“咱们的潜艇为什么不敢往下潜?钢板脆啊!下到两百米就听见嘎吱响。要是有了高纯度镍,炼出特种军工钢,咱们的潜艇能直接扎进四百米的深海,跟苏联台风级硬碰硬!”
陆沉夹着烟的手指着那个大红圈。
“这底下埋着的不是石头。是大国重器的骨架。”
他一字一顿。
“五千万吨。足够咱们华夏的坦克、战斗机、核潜艇,敞开肚皮吃三十年!”
三十年国运底座。
雷虎捏紧了拳头,骨节泛白。马腾飞咽着唾沫,眼睛发光。
角落里。
理查德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早就冷透的咖啡。
他抬手扶了一下金丝眼镜。眼镜片的边缘,清清楚楚地倒映着海图上那个大红圈旁的经纬度坐标。
夜深了。凌晨两点。
风浪变大,破冰船在海面上剧烈摇晃。
雷虎去底舱巡逻了。二狗子在隔壁铺位打着响亮的呼噜。
理查德从单人舱的硬板床上坐了起来。
他没开灯。
黑暗中,他动作利索地穿上胶鞋,避开满地乱滚的空酒瓶,脚步轻得像一只猫。
这个五十多岁的老头,此刻哪还有半点白天笨手笨脚的样子。
理查德在台岛待过八年,中文说得比二狗子还溜。白天驾驶舱里的每一句话,每一个数字,他都听得清清楚楚。
三十年。华夏工业。五千万吨。
高纯度钴锰结核。
这些词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脑子里。
他摸出了舱门。走廊里弥漫着刺鼻的防锈漆味道。
理查德贴着舱壁,一路摸到了船尾的废弃通信室。
门锁着。
他从兜里摸出一根带倒刺的铁丝,捅进锁眼。手腕轻轻一抖,三秒钟,“吧嗒”一声,锁开了。
通信室里只有仪表盘上漏出的几点幽绿微光。
苏式的电台早就被砸烂了。但理查德带了个黑色的手提皮箱。
他把皮箱放在工作台上,打开。
里面没有衣物。是一台崭新的摩托罗拉便携式高频加密发报机。纯正的美军现役尖端货。
理查德熟练地接通电源,插上一根细长的折叠天线。
他戴上单耳耳机,手指搭在冰冷的金属电键上。
“滴滴——滴滴滴——”
微弱的敲击声,完美地融合在船体对抗海浪的嘎吱声中。
一段经过特殊加密的摩斯密码,顺着高频电波跃出海面,穿透云层,直指大洋彼岸的通信卫星。
接收端,不在联合国的国际海底管理局。
在纽约。曼哈顿。
华尔街某个顶级财团的顶层会议室内,一台打字机突然疯狂运作。
电文很短,只有两行。
【北纬15度32分,东经142度05分。太平洋无争议区。】
【发现史诗级锰钴富矿床。华夏人准备动手。请求财团舰队拦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