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你个陆老二！”陆大强捂着肿成馒头的手背，气得浑身直哆嗦。
他指着陆沉的鼻子，扯着破锣嗓子在码头上叫嚣。
“老子今天就把话撂这儿！鹭岛村这地界上，谁要是敢收你一只虾，那就是跟我陆大强过不去！”
周围几个小鱼贩原本还眼馋那些单头鲍，一听这话，纷纷缩了缩脖子。
老陆家在村里好歹算个大户，陆大强又是出了名的地头蛇，谁也不愿意为了点海货惹一身骚。
陆沉像看傻子一样瞥了他一眼。
“大伯，你这井底之蛙的眼神，也就配在这破码头上捡捡死鱼了。”
他根本不搭理跳脚的陆大强，转头看向人群里的发小。
“二狗子，你家那辆倒骑驴的破三轮闲着没？借哥用半天。”
二狗子是个直肠子，压根不怕陆大强那套。
“闲着呢！沉子哥你等着，我这就给你推过来！”
没过一会儿，一辆链条嘎吱作响的旧三轮车停在了岸边。
陆沉找来几个大木桶，倒上干净的海水，把龙虾和鲍鱼小心翼翼地转移进去。
上面盖上透气的湿麻袋，再用防水布严严实实地裹了一层。
“谢了兄弟，回头请你喝酒。”
陆沉跨上三轮车，双腿猛地一发力，链条崩得笔直。
破三轮车在碎石路上颠簸着，扬长而去，只留给陆大强一个渐行渐远的背影。
陆大强气得直跺脚，朝着三轮车的方向狠狠啐了一口。
“装什么王八犊子！到镇上卖不出去，有你哭着求老子的时候！”
陆沉压根没打算在镇上浪费时间。
这年头，镇上的消费水平顶天了也就买点花蛤、小黄鱼。
像野生锦绣龙虾这种顶级货色，只有县城里最核心的海鲜黑市，才能吃得下。
他蹬了足足一个多小时，浑身汗透，终于把车停在了县城黑市的南门。
八十年代初的黑市，鱼龙混杂，热闹非凡。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腥咸味，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
陆沉推着车，找了个还算显眼的空地，把三轮车停稳。
他没像别的鱼贩子那样大声吆喝，而是不紧不慢地掀开了最上面那层防水布。
只留下一层薄薄的湿麻袋，隐隐透出里面的些许动静。
这叫犹抱琵琶半遮面，越是看不清，越能勾起内行人的好奇。
果然，没过五分钟，旁边一个卖带鱼的胖大姐忍不住凑了过来。
“大兄弟，你这桶里装的啥金贵玩意儿？捂得这么严实。”
陆沉笑了笑，伸手掀开麻袋的一角。
一抹绚丽夺目的紫黄斑纹瞬间暴露在阳光下。
那只半米长的龙虾王似乎感受到了光线，猛地一甩粗壮的触须。
“哎哟我的亲娘！”
胖大姐吓了一跳，倒退两步，眼珠子都快贴到木桶上了。
“这……这虾怎么长得跟成精了似的？”
这一嗓子，立刻把周围几个懂行的老鱼贩子全吸引了过来。
众人探头一看，顿时炸了锅。
“这可是正儿八经的神仙虾啊！我在这市场蹲了五年，头一回见着活的！”
“底下那些那是鲍鱼？乖乖，这得是单头鲍了吧！”
惊叹声连连，可问价的人却一个都没有。
大家都清楚，这玩意儿根本不是普通老百姓能消费得起的。
就在这时，市场外头传来一阵清脆的汽车喇叭声。
人群下意识地让开一条道。
一辆黑色发亮的皇冠轿车缓缓停在了路边，这在满大街自行车的年代，简直比后世的劳斯莱斯还要扎眼。
车门推开，走下来一个穿着修身中山装的中年男人。
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气场沉稳内敛。
这是省城“海皇酒楼”的幕后大老板，顾延之。
顾延之最近正为酒楼的一场高端宴席发愁，县城转了一大圈，愣是没找到能镇住场子的顶级食材。
他皱着眉头走进黑市，原本没报太大希望。
可当他的目光扫过那群围观的人堆时，脚步突然顿住了。
透过人群的缝隙，他一眼就瞧见了木桶里那抹绚丽的光泽。
顾延之眼睛一亮，快步拨开人群走上前。
他甚至没嫌弃地上的泥水，直接蹲下身子，仔细端详起木桶里的海货。
“小兄弟，你这货……刚出海的？”
顾延之声音低沉，语气里透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激动。
陆沉靠在三轮车把手上，递过去一个平静的眼神。
“今早刚从外海五十米深的暗礁底下摸上来的，活蹦乱跳。”
顾延之抬头打量了陆沉一眼。
眼前这个年轻人穿着破旧的粗布褂子，但眼神却异常锐利。
站在那儿稳如泰山，完全没有乡下渔民那种怯懦感。
“好胆识，五十米的暗礁也敢下。”
顾延之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一方白手帕擦了擦手。
“这只锦绣龙虾，还有下面那五个单头鲍，我全要了。你开个价。”
周围的鱼贩子全都竖起了耳朵，想听听这天价买卖怎么谈。
陆沉却没有急着报价，而是指了指木桶。
“老板，您是懂行的，这神仙虾的个头和品相，就算在省城也未必能天天见。”
“我这五只单头鲍，更是野生老货，肉质紧实得能当刀使。”
陆沉顿了顿，眼神直视顾延之。
“既然您要全包，我也不漫天要价，图个长久买卖。”
顾延之嘴角勾起一抹饶有兴致的笑意。
他遇到过无数想狠宰他一刀的商贩，但像陆沉这么从容的，还是头一个。
“小兄弟是个痛快人。八百块，这桶里的货我带走。”
顾延之直接报出了一个足以让普通工人赚两三年的天价。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抽冷气的声音。
刚才那个胖大姐更是捂住嘴，羡慕得眼睛都红了。
可陆沉却不为所动，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摇了摇头，伸出两根手指，语气斩钉截铁。
“两千，少一分不卖。”
此话一出，人群瞬间死寂。
所有人都像看疯子一样看着陆沉。
两千块！这小子穷疯了吧！真当这虾是金子打的？
顾延之眼神一凝，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
“年轻人，胃口太大，当心撑破肚皮。两千块，我都能在市里盘下个店面了。”
陆沉丝毫没有退缩，迎着对方审视的目光，侃侃而谈。
“顾老板，店面随时能盘，但这品相的野生锦绣龙虾王，错过了，您的宴席可就少了一道压轴的主菜。”
陆沉前世也是商海浮沉过的大佬，拿捏对方的心理简直易如反掌。
“您开着皇冠来这小黑市，显然是急需顶级食材救场。”
“两千块对您来说，不过是宴席上的一瓶好酒钱，但换来的排面，绝对物超所值。”
顾延之定定地看着陆沉，足足看了半分钟。
突然，他爆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
“哈哈哈！好！好一个物超所值！”
顾延之用力拍了拍陆沉的肩膀，眼中满是赞赏。
“你这年轻人，有眼力，更有胆识！两千就两千，这货，我顾延之收了！”
听到顾延之拍板，周围的鱼贩子下巴跌碎了一地。
两千块！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成交了？
这小子今天算是祖坟冒青烟，彻底翻身了！
顾延之转身冲着皇冠车招了招手。
司机立刻提着个黑色公文包小跑过来，打开拉链。
顾延之从里面点出两沓崭新的大团结，不多不少，正好两百张。
“小兄弟，点点。”
他把厚厚的钞票递给陆沉，眼神里透着结交之意。
陆沉接过来，只是大略扫了一眼厚度，便毫不犹豫地揣进了贴身的内兜里。
“不用点，顾老板敞亮，我信得过。”
顾延之更欣赏这小子的气度了。
他让司机把装海货的木桶搬上后备箱，自己则从口袋里掏出钢笔，在一张纸条上写下一串号码。
“这是海皇酒楼办公室的电话。”
顾延之把纸条递给陆沉，语气郑重。
“以后再有这种极品货色，别来黑市摆摊了，直接打这个电话找我，我按最高市价全包。”
陆沉接过纸条，小心叠好放进口袋。
“没问题，顾老板，以后有好货一定先紧着您。”
看着黑色皇冠轿车缓缓驶离黑市，人群也渐渐散去。
陆沉推着那辆空荡荡的三轮车，隔着布料摸了摸胸口那两沓滚烫的大团结。
两千块。
在这个年代，这笔钱不仅能买命，更能彻底改写一家三口的命运。
他深吸了一口带着海腥味的空气，转头看向黑市旁边的供销社大门。
“老婆孩子饿了这么久，是时候该吃顿好的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