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尾那台柴油发动机爆发出沉闷浑厚的轰鸣。
几千匹马力的动力顺着传动轴,把整片甲板震得嗡嗡直抖。
宽阔的黄铜螺旋桨在海面搅碎浪花,犁出一道发白的航迹,直奔外海扎去。
驾驶舱内,海猴子穿着件宽大的雨衣,光脚踩在防滑钢板处。
他踮着脚尖,满是老茧的爪子悬在密密麻麻的仪表盘跟前,指头直打摆子。
“娘诶,这些带圈带点的洋码子写的是啥天书?”
海猴子急得挠了挠后脑勺,抠下两块头皮屑,落在黑色的操控台表面。
“东家,左边第三个红铜色按钮,是开起网绞车还是放锚的开关?”
二狗子靠在真皮转椅边,抖着左腿,嘴里嚼着根发干的地瓜条。
他腮帮子一鼓一鼓,翻了个白眼。
“你那脏手离远点!碰坏了进口货,把你卖去黑煤窑挖煤都赔不起这铁皮疙瘩。”
二狗子咕咚咽下地瓜条,差点噎着,猛锤了两下胸口。
陆沉单手撑着操控台,指腹摩挲着冰凉的金属边缘。
他今天换了双翻毛皮鞋,鞋底碾过一块掉落的瓜子壳,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视线越过挡风玻璃,盯着远处翻滚着墨色浪头的海平线。
“舵盘往左打两圈,偏西北方向。”
陆沉嗓音发沉,透着股生猛的野劲。
“把油门推到底,直插黑水沟。”
这话一出,驾驶舱顿时鸦雀无声。
连旁边负责看海图的三个老海狼,都齐刷刷倒抽了一口带腥味的冷气。
一个缺了半截左耳的老水手哆嗦着嘴唇,手里的铅笔啪嗒掉在地板。
“陆老板,使不得!”
老水手咽着唾沫,额头冒出一层细密的白毛汗,顺着眼角往下淌。
“那地方气候跟疯狗一样,说翻脸就翻脸,水底下全是暗流碎礁。”
“咱这大铁船刚下水,弟兄们还没摸熟脾气,第一趟试航去那边……”
“怕死就滚去甲板套救生圈跳海。”
陆沉偏过头,漆黑的眸子盯着那个老水手。
眼神冷硬如同一块冻住的铅坨子。
“我花三倍工钱雇你们来出海,是来吃肉的,不是来烧香拜佛的。”
老水手被噎得半句话说不出,只能硬着头皮抓起铅笔,在海图划线。
一个小时的光景眨眼跑没。
天空猛地阴沉下来,乌云像口黑铁锅倒扣在半空。
黑水沟的海风带着刺骨寒意,卷起三米高的巨浪。
狂浪狠狠砸在船艏,爆开漫天白沫,哗啦啦洗刷着前甲板。
“镇海号”连晃动都没有,宛如一柄重剑,势如破竹地切开风浪。
坚硬的船壳撞碎暗流,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陆沉大步走出舱室,站在高耸的舰桥平台。
狂风把他的深蓝制服吹得猎猎作响,衣摆疯狂抽打在大腿两侧。
他深吸一口夹杂着浓重水汽的凉风,胸腔微微扩张。
双手扶着冰冷的铁栏杆,指节渐渐泛白。
陆沉眼睑微垂,瞳孔深处猛然窜起一抹幽邃的蓝芒。
探海神瞳,全功率开启。
视线瞬间穿透了浑浊翻滚的波涛。
五十米,一百米,两百米。
周遭昏暗的水下世界在他眼里变得通透无比。
眼球传来一阵针扎般的酸胀刺痛。
陆沉紧咬后槽牙,眼眶逼出几滴生理性泪水,刚溢出就被海风卷走。
在前方三十海里外的位置,海底地貌呈现出断崖式下坠。
一道刺眼的光点在视界边缘疯狂闪烁。
那是一副让人头皮发麻的诡异画面。
数不清的银色细长条鱼类,层层叠叠挤成一团。
千百万条鱼首尾相接,顺着海底卷涌流疯狂盘旋。
硬生生聚成了一道高达几十米、遮天蔽日的巨型水下龙卷风。
银鳞在幽暗深海折射出夺目的光斑,仿佛一座倒塌的银山在水中搅动。
沙丁鱼风暴。
这玩意可是可遇不可求的深海奇观。
风暴外围还游弋着十几条体型庞大的大白鲨。
这些掠食者张着血盆大口,往鱼群里来回穿梭撕咬。
海水里弥漫着刺目的鲜血,碎肉片和残缺的鱼尾随波乱飘。
不仅是大白鲨,半空还扎下成群结队的海鸟。
像炮弹一样冲进海浪,叼起散落边缘的碎肉。
这阵仗,少说得有千吨级别的储量。
随便捞一网,都能把县城那些罐头厂的仓库塞爆。
陆沉合拢双眼,缓了缓神。
瞳孔里的蓝光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两团燃烧的贪婪野火。
他胸腔剧烈起伏,喉结快速滚落,心脏在肋骨里砰砰狂跳。
这口肉,他吃定了。
陆沉转身跨进驾驶室,带进一股生猛的冷气。
他一把推开旁边掌舵的大副,伸出宽厚的手掌。
死死攥住那圈冰凉的纯钢舵盘,手背青筋一根根暴凸。
“给我滚一边待着。”
陆沉低声喝骂,双臂猛地发力,亲自转动沉重的方向舵。
金属轴承发出牙酸的摩擦声。
庞大的船体顺着他的力道,撕开一道白色的浪涌,朝着风暴中心死死咬住航线。
“狗子!”
陆沉腾出一只手,拽过中控台那个黑色带线的铜壳扩音器。
指肚用力按下通话按键,手指骨节发出咔咔的脆响。
“告诉动力舱,给老子把油门踩进油箱底!”
粗犷霸道的嗓音,通过甲板喇叭,盖过了外头的狂浪咆哮。
底舱立刻传来震耳欲聋的柴油机轰鸣回应,整艘船的震动频率陡然加快。
海猴子吓得腿一哆嗦,下意识抱住旁边的铁柱子。
“东、东家,雷达屏幕光秃秃的,连块漂浮的木板都没扫出来!”
老水手也急得直跺脚,双手连连摆动。
“是啊陆老板!这盲开要是撞了暗礁,大罗神仙也救不活咱们一船人!”
“雷达是个屁!”
陆沉握着扩音器,目光紧紧锁死正前方的海平线。
嘴角勾起一抹狂妄的冷笑。
“全速前进!目标正前方三十海里!”
“让兄弟们全去甲板就位,把那张加粗加韧的超级围网给我挂在绞车拉环处!”
二狗子丢掉地瓜条,顺手抄起墙角挂着的安全帽扣在脑袋。
他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笑得跟个疯子没两样。
“听见没!沉哥发话了!全员去甲板就位!”
他一巴掌拍在海猴子的后脑勺,打得对方一个趔趄。
“别发呆了!去把咱们那张加钢丝芯的拖网扯出来!”
海猴子连滚带爬地往船舱外跑,胶鞋踩在铁板发出啪啪的动静。
海风卷着白沫扑打在驾驶室的防弹玻璃,水花四溅。
陆沉的声音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疯狂。
“今天,我要把海底那个风暴,连皮带骨,全装进咱们的船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