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的光景,伴随着焊枪四溅的刺眼火花,悄无声息地溜走。
红星造船厂五号干船坞,今日挤满了黑压压的人头。
冷冽的海风吹不散空气里呛人的劣质鞭炮硝烟味。
新刷的黑灰色防锈漆散发着一股刺鼻的松香气,直往人肺管子里钻。
一头长达五十米的全钢制围网拖网渔船,死死压在倾斜的滑道木架间。
两台巨大的液压起网机犹如巨兽的钢铁双臂,高高耸立在宽阔的作业区。
高耸的桅杆顶端,安装着目前国内最先进的探鱼雷达天线。
底舱内部,白芷团队专门配置的活水循环恒温箱,足以装下数百吨鲜活海产。
漆黑的船壳没有任何多余的涂装,宛如一座移动的钢铁堡垒。
单单是静止停泊,就透着股生冷狂暴的致命压迫感。
码头外围的警戒线外,十里八乡的渔民垫着脚尖往里头猛瞅。
几百号人挤在一起,交头接耳的嗡嗡声盖过了海浪的动静。
“老天爷诶,俺打了一辈子渔,从没见过这么骇人的铁王八!”
一个满脸褶子的老渔民吧嗒着旱烟袋,烟锅里的火星子乱窜。
“这要是一网兜下去,还不得把整个龙王殿给兜底翻过来?”
县城那几个平时走路横晃的海鲜档口老板,此刻全缩在避风处的砖墙角落。
王大海昔日的拜把子兄弟刘秃子,抬起袖管狠抹了一把脑门渗出的油汗。
他掌心盘着的两个老核桃,互相磕碰出凌乱发颤的响动。
“这特娘的……咱们以后还拿什么混饭吃?”
刘秃子用力咽了口唾沫,喉结艰难地滚落,嗓子眼干得发疼。
“陆沉这小子心太黑了,弄出这种吞金兽,摆明了是不给咱们留活路。”
旁边几个鱼贩子面如土色,双腿不受控制地直打摆子。
“几十吨的破木船站在这铁疙瘩跟前,连个泥鳅都算不得。”
一个干瘦的贩子牙齿直打架,“真等这玩意儿出了海,去远洋深水区转一圈,带回来的尖货能把全省的市场砸穿!”
这帮人心里门儿清,近海捕捞的旧规矩,今天算是彻底塌了。
观礼高台铺着鲜艳的红绸布,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市长穿着一套笔挺的藏青色中山装,手里捏着把系着红布条的金剪刀。
他身旁的秘书端着盖了红章的批准文件,满脸堆笑。
市长笑着偏过头,打量身旁的年轻人。
“小陆啊,你这砸钱造船的大手笔,把咱们市十几年的重工记录全给捅破喽。”
市长眼底透着欣赏,声音洪亮如钟。
“这艘船一旦开始满载运转,咱们县城的渔业总产值,怕是要翻个几番。老百姓的钱袋子,指望你来带头撑鼓了!”
陆沉今日难得换了一套深蓝色的海员制服。
没打领带,白衬衫领口敞开两颗扣子,露出硬朗的锁骨。
他嘴角咬着半截没点火的大前门香烟,单手插在裤兜,站姿透着股漫不经心。
“您老捧场,咱就是个讨海打渔的粗人。”
陆沉吐掉嘴里的烟草末子,目光沉稳锐利。
“胃口稍微大了点,那些个破木碗,盛不下我想要的满汉全席。我要的,是直接去外海,去更远的地方,跟那些外国远洋舰队抢肉吃。”
二狗子端着个铺红绒布的托盘,站在后侧,腿肚子有些转筋。
他一紧张就习惯性想去抠鼻孔,手指头刚抬起来一半。
陆沉一个冰冷锋利的眼刀子飞过去。
二狗子吓得头皮发麻,赶紧把手死死贴回大腿外侧,裤缝都被他抓皱了。
托盘里那瓶昂贵的进口香槟跟着晃荡,玻璃瓶身磕碰边缘,传出清脆的叮当声。
船首甲板区域。
周明扬换了件崭新的灰色工装,领子竖得老高,挡住灌脖子的凉风。
那副厚重的黑框眼镜后头,双眼肿得像烂熟的水蜜桃。
他死死抱着一根粗壮的尼龙缆绳,整个人缩在栏杆边缘,鼻涕泡不停往外冒。
双手抚摸着冰冷坚硬的钢板,就像在抚摸自己初生孩子的肌肤。
“呜呜……真的造出来了……这图纸没白画……”
他拿沾着机油的袖子胡乱抹着脸颊,眼泪和黑灰混在一起,抹成了大花脸。
周围几个戴黄头盔的老焊工,看着这文弱书生哭成这副惨样,纷纷咧嘴直乐。
“周工,大喜的日子嚎啥丧啊!”
一个满脸横肉的老工长拍了拍他的后背,震得周明扬直咳嗽。
周明扬扯开嗓门,不管不顾地嚎啕大哭。
“李德彪那帮王八羔子眼瞎!老子造的不是废铁,是特娘的海龙王亲祖宗!谁敢说老子是疯子,老子拿螺旋桨绞烂他的嘴!”
陆沉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佩戴的机械表。
秒针滴答,正好走到吉时整点。
他随手扯掉嘴角的香烟,指尖一弹,烟头翻滚着落入前方泥水坑。
转身拿起二狗子托盘里的香槟,大步跨向高台边缘。
目光扫过底下那群噤若寒蝉的同行,眼神锋利得犹如刚开了刃的剔骨刀。
全场瞬间死寂,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砸香槟,放号筒。”
陆沉声音低沉,却裹挟着一股子不容忤逆的煞气。
他抡圆了胳膊,将那瓶价值不菲的香槟狠狠掷向坚硬的钢铁船首。
砰!
玻璃瓶瞬间炸裂成无数碎芒,淡金色的酒液混合着白沫四下飞溅。
浓烈醇厚的麦芽酒香迅速弥漫开来。
“起锚——放行!”
二狗子扯着破锣嗓子嚎叫,激动得声音彻底劈了叉。
固定滑道底部的六根沉重铁楔子,被几个壮汉挥舞八角大锤同时砸开。
当!
金属碰撞的轰鸣声震耳欲聋。
轰隆隆——
几百吨重的钢铁巨兽失去了束缚,顺着涂满厚重黄油的倾斜木滑道,开始向水面俯冲。
沉重的船体与轨道摩擦,爆发出凄厉刺耳的嘶吼。
连带着整片码头的大地都在剧烈颤抖。
一股灼热焦糊的白烟从滑道底部升腾而起,遮天蔽日。
渔船以一种势不可挡的狂暴姿态,一头狠狠扎进浑浊深邃的东海水域。
轰!
滔天白浪冲天而起,直接砸起一道十几米高的恐怖水墙。
冰凉咸湿的海水化作暴雨,劈头盖脸地泼向岸边。
浇透了前排那些领导和鱼贩子的全身衣衫。
没人敢躲,甚至没人眨眼。
所有人全被这毁天灭地的壮阔动静震得呆若木鸡。
巨轮在翻滚的浪涛间剧烈摇晃了几下,随后凭借完美的重心配比,稳稳吃水停滞。
柴油发动机在此刻发出震破耳膜的咆哮,排气孔喷出浓烈的黑烟。
初升的耀眼日光穿透厚重云层,直直打向漆黑的船舷侧面。
“镇海号”三个鎏金大字,在水波映照中反射出刺目金光,熠熠生辉。
陆沉扯了扯制服衣领,大步流星跨过登船用的厚木跳板。
纯黑皮鞋重重踩在防滑钢板,发出沉稳有力的叩击声。
海风鼓动着他的衣摆,猎猎作响。
他推开厚实的舱门,钻进宽敞明亮的驾驶室。
空气里满是仪表盘新塑料的生涩气味,夹杂着柴油机待命的淡淡油腥。
陆沉伸出宽厚的大手,一把死死攥住那冰冷沉重的纯钢舵盘。
金属彻骨的寒意顺着掌心纹路直刺神经。
非但没让他冷静,反而瞬间点燃了他眼底蛰伏已久的狂野烈火。
喉结快速滚动了一下,他转头看向还在疯狂抹眼泪的周明扬。
视线又扫过门外兴奋得直搓双手的二狗子。
嘴角慢慢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嗜血狂笑。
“升起主桅杆!”
陆沉低吼出声,嗓音里透着吞天灭地的渴望。
“起航,让这片海好好看看咱们的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