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光景,晃眼没。
红星造船厂五号干船坞。
几台大型电焊机轰隆隆运作,蓝白色的刺眼火花四处乱溅。
空气里飘着浓烈的臭氧味,混着海风刮来的咸腥,直呛肺管子。
百吨级拖网渔船的钢铁外壳已经成型,像一头蛰伏的钢铁巨兽横卧在平地。
几十个工人裹着厚棉袄,踩着脚手架,拿着大铁锤当当敲打着钢板。
陆沉捏着一张油印图纸,眉头拧成个疙瘩。
粗糙的指腹蹭过图纸边缘,沾了一层黑灰。
二狗子拎着两瓶橘子味汽水凑过来。
他拿后槽牙咬开生锈的铁皮盖,随手把盖子吐到旁边水坑内。
“哥,喝口水润润嗓子。”
他把汽水递过去,袖口全是油污。
“周疯子昨晚熬通宵,说动力舱那套管线今天就能排完。”
陆沉没接汽水。
从夹克兜里摸出半瘪的大前门,抽出一根咬在嘴间。
“让他悠着点,别猝死在机舱内部。”
火柴划过砂纸,发出一声刺啦的脆响。
橘红色的火苗亮起,点燃烟丝,一股劣质焦油味蔓延开来。
就在这时,大铁门外头突然爆起一阵杀猪般的干嚎。
“沉子啊!我的亲侄子诶!”
那声音沙哑干瘪,透着股刻意的凄厉。
二狗子手一哆嗦,汽水瓶歪了。
黄色糖水滋出一股白沫,全洒在他的布鞋表面。
“卧槽!这破锣嗓子……”
二狗子瞪圆了眼珠子,脖子青筋暴跳。
“那老王八犊子不是倒腾黑市票据进局子了吗?这就刑满释放了?”
陆沉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慢条斯理地吐出一口青烟。
“走,去瞧瞧什么鬼在叫魂。”
厂区大门外,早已围了一大圈戴着黄颜色安全帽的工人。
几个穿中山装的市里视察干部也被堵在路中间。
陆大强穿着件发黑的破棉袄,头发结成一绺一绺的油垢。
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馊臭味。
他那条被海蛇咬废的右腿呈现出诡异的扭曲状。
裤管空荡荡地垂在半截。
看到陆沉从人群里走出来,陆大强两眼放光。
扑通一声。
他直接双膝磕在坚硬的煤渣地里,膝盖磕破了皮,渗出黑红的血丝。
“沉子!大伯在号子里天天反省啊,我知错了!”
他双手疯狂拍打着大腿,眼泪鼻涕全糊在下巴。
“你现在发大财了,盖着大洋楼,造着大钢船。”
“大伯连个落脚的狗窝都没了啊!”
他一边嚎,一边拿眼角余光往那几个干部方向瞟。
扯起袖子去抹不存在的眼泪。
“你奶奶中风偏瘫在床,连口热乎的棒子面糊糊都咽不下去。”
“咱们可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骨肉!”
“你手里捏着千万的家当,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老陆家的人饿死街头吧!”
陆大强故意拔高了嗓门,唾沫星子喷出老远。
“大伯也不要别的,你这大船厂,分大伯一成干股就行!”
“权当是你给老太太看病的赡养费了!”
周围不知情的工人开始交头接耳。
“这老头看着怪可怜,一条腿都瘸了。”
“可不是嘛,陆老板赚了那么多票子,接济一下亲属也是理所应当。”
“血脉亲情,哪有亲侄子看着大伯饿死的道理。”
几个市干部互相对视一眼,脸色有些微妙。
其中一个夹着公文包的干事站出来,打着官腔开口。
“陆老板,这家庭矛盾还是得内部解决。”
“百善孝为先,不管怎么说,血缘摆在这嘛,影响总归不太好……”
二狗子气得头发根都竖起来了。
一把摔碎手里的汽水瓶,玻璃碴子碎了一地。
“放你娘的连环拐弯连环屁!”
他撸起袖子就要去踹陆大强的脸皮。
“你个老畜生当年怎么整俺沉哥的,你心里没点逼数?”
陆沉抬起右手,横在二狗子胸前。
他拦住发飙的兄弟,一步跨过地面的碎玻璃。
黑色皮鞋停在陆大强面前不到半尺的位置。
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企图用道德绑架讹诈的贪婪老狗。
那双漆黑的瞳孔里,没有半点活人该有的温度。
陆大强被这眼神盯得后脊梁骨发寒,哭嚎声不由自主地小了半截。
“血脉亲情?”
陆沉喉咙里挤出一声冷硬的轻笑。
手指轻弹。
带火星的烟头划出一道抛物线,精准砸进陆大强面前的水坑。
呲啦。
白烟冒起,瞬间熄灭。
陆沉把手伸进黑色公文包,抽出一张折叠得方方正正的纸。
纸张边缘有些泛黄。
中央印着一枚刺眼的暗红色血手印。
啪。
陆沉手腕一抖。
那张纸带着风声,直接甩在陆大强的鼻梁处。
粗糙的纸边刮破了他的皮肤,留下一道细细的血痕。
“睁大你的狗眼,大声告诉这帮领导,这是什么。”
陆大强哆嗦着捡起那张纸,视线刚落到那行黑字,眼珠子差点瞪出眼眶。
“断亲书?这、这不算数!那是我一时糊涂按的!”
陆沉根本不理会他的狡辩。
声音陡然拔高,夹着冰碴子砸向四周。
“当年我爹在前线拼命,抚恤金发下来,你伙同我奶奶全部私吞。”
“大冬天,我跟我娘连床破棉被都没有。”
“去你家借半碗发霉的棒子面,你放狗咬人。”
人群里的议论声像被一刀切断。
鸦雀无声。
陆沉迈进烂泥地,鞋尖踢了一脚陆大强那条瘸腿。
“你雇人开木船跟踪我,想撞沉我的船,让我死在断头礁的旋涡里。”
“这会儿出狱混不下去了,跑来跟我谈血浓于水?”
几个工人的眼神瞬间变了。
看陆大强的目光像在看一坨散发着恶臭的牛粪。
“我呸!连烈士抚恤金都贪?这特么还是个人吗!”
一个焊工往地里啐了一口浓痰。
“老畜生!活该断腿进局子!”
刚才那个打官腔的干部也涨红了脖子,尴尬地退回人群内部。
陆大强脸色煞白如纸。
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着,两只手在泥地乱抓。
“不、不是这样的……领导!领导你们听我解释啊……”
陆沉扯了扯衬衫领口,目光扫向门卫室。
“王厂长。”
“哎!陆老板您吩咐!”厂长赶紧探出半个身子。
“我已经买断了明日省城日报和县报的头版版面。”
陆沉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却透着把人往死里踩的狠绝。
“这份带着血手印的断亲书复印件。”
“连带他当年贪污烈士抚恤金、勾结走私犯的案底卷宗。”
陆沉微微偏头,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明天天一亮,全省几百万老百姓,都会拿他的事迹当早茶读物。”
陆大强如同被天雷劈中天灵盖。
整个人骨头彻底软了,像滩烂泥一样瘫倒。
他知道,自己连最后一块遮羞布都被扒得干干净净。
“二狗子。”
“哥!你说!”
陆沉转过身,大步朝船坞内部走去。
“叫保卫科的人过来。”
“把这堆发臭的垃圾扔得越远越好,别熏了我的眼。”
三个膀大腰圆的保卫科壮汉如狼似虎地冲过来。
一人揪住陆大强的破棉袄后领,两人架起他的胳膊。
像拖拽一条死狗一样,将他往大马路尽头硬拖。
鞋底在地面拖出两条长长的黑印子。
“沉子!我错了!你饶了我这回吧!”
绝望凄厉的求饶声越来越远,最终被江风撕成碎片。
次日清晨。
大雾弥漫在县城的街道。
油墨味还未散去的《省城日报》铺满了所有报刊亭的显眼位置。
白底黑字的粗体大标题触目惊心:
《断绝一切亲属关系声明及烈士遗孤泣血控诉》。
大篇幅的报道,将陆大强的丑恶嘴脸扒得连底裤都不剩。
村口那棵枯死的老槐树底。
陆大强靠着树干,手里紧紧捏着一张被人踩满泥脚印的废报纸。
双眼空洞呆滞,哈喇子顺着嘴角流进脖子里的泥垢处。
几个端着木盆去河边洗衣裳的村妇路过。
连个正眼都没给他。
“呸!一家子烂心肝的玩意儿,还有脸回村要饭。”
“这种人喝水都该塞牙缝。”
黑色桑塔纳从村道飞驰而过。
二狗子猛踩油门,排气管喷出一股浓黑的尾气。
车轮碾过水坑,裹挟着烂泥和猪粪的脏水,直接泼了陆大强满头满脸。
“老东西!吃屎去吧!”
二狗子降下车窗,肆无忌惮的狂笑声在空气里回荡。
陆沉靠着真皮座椅。
手指轻轻叩击着膝盖。
看着后视镜里那个狼狈不堪的灰团子,眼底毫无波澜。
“狗子,回厂里。”
陆沉吐出一口辛辣的烟雾。
“该给咱们的深海巨兽,装发动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