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顺着半开的车窗缝隙往里猛灌，带着股浓烈的沥青味。
陆沉扯松了衬衫领带，顺手将一张烫金名片丢出窗外。
名片随风翻滚，瞬间消失在漆黑的夜色里。
两个小时前，那个拍下汝窑瓷碗的华侨端着红酒杯非要拉拢他。
陆沉连敷衍都懒得敷衍，扔下一句“赶着去打铁”，扭头就走。
二狗子握着方向盘，眼珠子不停往后视镜里瞄。
“沉、沉哥，咱这吉普车的后轮……都快蹭到底盘装甲了。”
他咽口水咽得太急，被自己的唾沫呛住了，猛咳了一阵。
“那可是八百多万的现钞和本票啊！俺这辈子没拉过这么沉的货！”
车轮碾过一个暗坑，吉普车剧烈弹跳了一下。
后备箱里传来几声沉闷的撞击声。
那是四个装满巨资的黑皮大皮箱互相磕碰的动静。
陆沉揉了揉被震发麻的后腰，没好气地踹了副驾椅背一脚。
“少废话，开稳点。要是翻进旁边沟里，咱们俩明天就得去海里喂王八。”
清晨六点半，市红星造船厂五号露天荒地。
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电焊烟尘，混着隔夜的泔水酸臭。
薄雾还没散干净，周遭透着股阴冷。
周明扬蹲在一块生锈的废钢板旁边，冻得不停吸溜鼻涕。
他穿着件破了几个大洞的黑棉袄，露出里头泛黄的棉絮。
手里攥着半截粉笔，正趴在泥地疯狂涂改那张百吨级围网船的图纸。
手背裂开了几道细细的血口子，他浑然不觉。
“我说小周，你这脑瓜子是不是让门弓子抽了？”
李德彪手底下的采购科长刘胖子，吐掉嘴里的瓜子皮。
瓜子壳正好落在周明扬的脚尖前。
刘胖子拢着油腻腻的袖子，皮笑肉不笑地抖着腿，满脸鄙夷。
“那个姓陆的小年轻，牛皮吹得震天响，人呢？这都消失一整宿了。”
他拿脚尖踢了踢那张图纸，留下一道黑灰印子。
“八成是找不着钱，夹着尾巴跑回渔村了吧！”
“还真以为自己能拿出造大船的现款？做他娘的春秋大梦！”
周明扬眼底全布满红血丝。
他猛地站直身子，因为蹲太久腿发麻，身子晃荡了两下险些栽倒。
“你、你懂个屁！陆老板看过我的动力舱设计，他说行就一定行！”
他嘴有些笨，急得脖子通红，额头的青筋突突乱跳。
“切，行个鸟！”刘胖子伸手推了周明扬肩膀一把。
周明扬后退半步，鼻梁那副厚重的黑框眼镜滑落到鼻尖，险些摔碎。
“李副厂长发话了，这块地今天得腾出来堆废铁。”
刘胖子从兜里摸出洋火，刺啦一声划燃。
火苗跳动，他作势就要去点那张铺在砖头的图纸。
“你这破画符，干脆我受累，替你烧了取取暖！”
周明扬目眦欲裂，猛地扑过去死死护住那些白线。
就在这时，一阵刺耳的引擎嘶吼撕裂了晨雾。
轰——
两束刺眼的黄色大灯直直打在刘胖子脸皮，晃得他睁不开眼。
吉普车带着一股狂风，几乎擦着刘胖子的裤腿飞驰而过。
伴随着轮胎摩擦沙石的尖锐声，一个急刹死死停在空地中央。
卷起的漫天灰尘呛得周围几个狗腿子连连咳嗽。
刘胖子吓得一哆嗦，洋火掉在烂泥地里，发出“呲”的熄灭声。
砰。
车门被人一脚踹开。
陆沉踩着满地煤渣子跨步而出。
深秋的冷空气让他呼出一口白气，脸色冷硬如铁。
他连正眼都没给刘胖子，径直走到吉普车后侧，一把拽开后备箱的门。
二狗子跳下车，手里拎着根撬棍，虎视眈眈盯着那帮人。
陆沉伸手攥住一个沉甸甸的黑皮箱把手。
胳膊青筋暴起，猛地用力往外一扯。
砰！
第一个箱子重重砸在刘胖子脚边，泥水溅了他一鞋面。
紧接着，第二箱、第三箱、第四箱。
几个厚重的黑皮箱在泥地砸出一个个凹坑。
其中一个箱子锁扣在剧烈撞击下崩开了。
咔哒。
盖子翻转弹开。
晨光洒落，一沓沓绑着白纸条的大团结，整整齐齐地码在里面。
绿油油的钞票混着几张大额银行本票，像刚出窑的青砖一样堆成小山。
那一抹抹反光的荧光绿，刺得周围十几个看热闹的工人瞬间屏住呼吸。
空气像被抽干了。
刘胖子脸皮狂抖，喉结卡在脖子里发不出半点声音。
双腿一软，他直接跪坐在泥泞里。
呆滞地看着那堆钱，冷汗顺着下巴疯狂往下滴。
陆沉缓步走到周明扬跟前。
弯腰从泥土里捡起那半截断掉的粉笔，塞进周明扬还在哆嗦的手心里。
“图纸，接着画。”
陆沉声音不大，却带着千钧的份量，压得在场所有人喘不过气。
他指了指地面的黑皮箱，漆黑的眼眸扫过刘胖子那帮人，满是嘲弄。
“钱，我带回来了，管够。”
陆沉转身，拍了拍周明扬单薄的肩膀，手掌的温度透过破棉袄传过去。
“我说过，给你最好、最硬的钢材。”
“现在，轮到你把图纸里的东西，给我一锤一锤砸出来了。”
周明扬死死捏着那半截粉笔。
指甲深深嵌进肉里，掌心传来钻心的刺痛，但他根本感觉不到。
视线彻底模糊了。
大颗大颗滚烫的水珠砸在镜片边缘，视线里全是白茫茫的一片。
十几年了。
他设计的深海围网船图纸，被国营厂那些官僚当成废纸擦桌子。
被人骂是疯子，被发配来这看废铁。
今天，终于有个人，拿几大箱子现钞，硬生生把他的脊梁骨给撑直了。
周明扬呼吸急促得像在拉扯风箱。
他一把拽掉黑框眼镜，胡乱抹了一把脸。
胸口一阵滚烫的热血直冲脑门，憋了十年的闷气，在此刻彻底炸裂。
嘶啦——
周明扬双手抓住黑棉袄的衣襟，猛地用力往两边一扯。
破旧的布料碎裂，暗黄色的棉絮像雪花一样飘散在半空。
他涨红了脖子，额头青筋暴跳，对着满院子呆若木鸡的工人嘶声咆哮。
“干！兄弟们都给老子抄家伙！”
他声音劈了叉，带着压抑不住的狂喜与疯狂，一把举起手里的粉笔。
“让这帮瞎了狗眼的蠢货看看，什么才是特娘的真正的深海巨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