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秃子抹了把脸上的油汤汁,狼狈地退后两步。
脚底板在泥水里打滑,差点一屁股坐进旁边的臭水沟里。
他那张胖脸涨成了猪肝色,指着铁门里的陆沉,手指头都在哆嗦。
“姓陆的,你别特娘的猖狂!”
刘秃子气急败坏地吼着,唾沫星子乱飞。
“咱们这海边长大的,谁闲得蛋疼去买死鱼烂虾做的铁皮盒子?”
“你这破烂玩意儿,在这县城连条狗都不吃!老子看你能硬气到几时,迟早赔得当裤子!”
陆沉没搭理他。
连个余光都没给门外那帮气跳脚的鱼贩子。
他转身往车间里走,顺手扯下制服领带,塞进夹克兜。
那帮孙子以为他把眼界死死卡在沿海这片小泥洼里,纯粹是脑子进了水。
沿海的人吃海鲜是为了尝鲜,内陆的人吃海鲜,那可是为了解馋救命。
第二天一早。
天刚蒙蒙亮,海平线上才翻出鱼肚白。
鹭岛村那条拓宽过的柏油大马路,就被一阵轰隆隆的引擎声震得直颤。
五十辆崭新的大解放卡车,排成一条望不到头的长龙,浩浩荡荡开进加工厂前院。
打头的车刚停稳,赵铁柱就推开车门跳了下来。
他身上披着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下巴冒着青黑色的胡茬。
一条腿虽然有点跛,但落地那下踩得极稳,靴子底在水泥地磕出啪的一声脆响。
“全体都有!卸防雨布!装车!”
赵铁柱嗓门洪亮,扯着嗓子大吼。
五十个退伍老兵齐刷刷从车斗里翻下,动作利落得像下饺子。
没一个人磨叽。
后车厢的帆布被麻利地扯开,露出空荡荡的车板。
车间大门敞开,几十辆叉车来回穿梭,发出滴滴滴的倒车警报音。
林红梅指挥着几百号女工,把打包好的纸箱往传送带上搬。
每一箱都印着“龙腾海产——特级油浸沙丁鱼”的红色大字。
陆沉站在二楼办公区的落地玻璃窗前。
手里端着个印着红双喜的搪瓷茶缸,里面泡着浓浓的铁观音,苦涩味直冲脑门。
他吹了吹浮在表面的茶叶沫子,抿了一小口。
赵铁柱噔噔噔跑上楼,推开门,带进来一股刺骨的冷风。
“陆老板,车队集结完毕,随时能拔营起航!”
他身板挺得笔直,抬手在太阳穴边比了个标准的军礼,指关节因为用力泛着白。
“路线图都规划好了。避开路况差的省道,顺着国道直插北方重工业省份!”
陆沉放下茶缸。
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全国地图前,手指在内陆那几个圈红的城市点了点。
“到了地界,直接去找供销社的主任。”
他声音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告诉他们,咱们的货,不要粮票,不要工业券,只要现金结算。”
“谁要敢压价,立马拉倒下一家,内陆那帮缺油水的工人兄弟,有的是人抢着掏钱。”
赵铁柱重重点头,转身大步跨出门槛。
半小时后,车队喷吐着滚滚黑烟,宛如一条钢铁洪流驶出鹭岛村。
轮胎碾过路面的轰鸣声,震得村头那棵老槐树上的枯叶簌簌直掉。
时间就像车轮底下的泥巴,转眼被抛在后头。
五天后的傍晚,北方某重工城市的国营大厂门口。
下班的广播喇叭刚响完那首东方红。
上万号穿着蓝色劳保服的工人,推着二八大杠自行车,乌泱泱涌出大门。
供销社门前,早就排起了长龙,队伍一直拐到了街角。
“哎哎哎,别挤!排队拿号!”
供销社主任满头大汗,扯着嗓子喊,柜台前的玻璃都快被挤碎了。
柜台上,整整齐齐码放着一堆金光闪闪的铁皮罐头。
一个干瘦的钳工师傅,攥着皱巴巴的五块钱钞票,费力地挤到最前面。
“给、给我来两盒那个啥龙腾罐头!”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喉结疯狂上下滚动。
“听说里头的鱼块,泡在纯香油里头,一口咬下去满嘴冒油花?”
主任麻利地找零,把两听罐头塞进钳工师傅手里。
“这可是南方大厂过来的尖货!人家那是远洋深水捞上来的,肉质紧实得很!”
钳工师傅等不及回家,直接蹲在供销社门口的台阶处。
用钥匙柄撬开罐头上的易拉环。
呲啦一声。
浓烈醇厚的植物油香气,混合着沙丁鱼特有的鲜美,瞬间在寒冷的空气中炸开。
他用脏兮兮的手指捏起一块鱼肉,塞进嘴里。
鱼骨早就被高温蒸煮得酥软,入口即化,饱满的油脂顺着嘴角往下滴答。
“娘咧……”
他含糊不清地嘟囔着,眼圈都红了,多少年没尝过这么足的荤腥了。
“真特娘的好吃啊!”
这一嗓子,直接把周围人的馋虫全勾出来了。
排队的人群瞬间沸腾,队伍更乱了,掏钱的手在半空挥舞。
“主任!给我来五盒!我要过年存着吃!”
“别抢!前面那个留点!老子拿半只烧鸡跟你换!”
半个下午的时间,整整两卡车的库存,被这群肚子里缺油水的工人们洗劫一空。
不仅是这一座城市。
几十个内陆省份的供销社,几乎在同一时间上演着抢购狂潮。
各地催货的加急电报,像雪花一样,源源不断地飞进鹭岛村。
深夜,海景小洋楼。
书房里,橘黄色的台灯光晕洒在实木书桌上。
苏婉清穿着件薄款的碎花棉质睡衣,头发随意盘在脑后,几缕发丝垂在修长的脖颈处。
她左手拿着钢笔在账本飞快记录,右手食指和中指在红木算盘上疯狂拨弄。
算盘珠子碰撞的噼啪声,像雨打芭蕉一样密集,听得人耳朵发麻。
她眉头微蹙,嘴唇紧抿,全神贯注地核对着各地汇款单的数字。
指尖因为长时间拨珠子,都磨出了一层红肿的硬茧,她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陆沉靠在旁边的藤椅里。
手里翻着一本厚厚的外文船舶机械杂质,偶尔抬起头看看她忙碌的侧脸。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茉莉花香皂味。
“咔哒。”
苏婉清猛地停下手里的动作,算盘珠子归拢的声音清脆利落。
她深吸了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
放下手里的钢笔,钢笔尖在纸面划出一道短促的墨痕。
她转过身,脸色因为激动涨得通红,连耳垂都像要滴出血来。
双手捧着那本厚实的黑皮账本,手指还在微微发着抖,将账本推到陆沉面前的茶几处。
“沉、沉子……”
她咽了口唾沫,声音颤抖得厉害,带着浓浓的不可思议。
“抛去柴油费、材料钱、工人工资,还有赵铁柱车队的运输成本。”
苏婉清眼眶发热,紧紧抓着椅子的扶手,指甲泛白。
“咱们厂现在……一天的净利润……”
她咬了一下嘴唇,声音拔高了几个度。
“已经突破十万块大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