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海号”巨大的船锚轰然砸进港口泥沙底。
铁链摩擦船舷,发出刺耳的金属嘶鸣。
县城主码头今天格外安静,连海鸥的叫声都显得稀落。
几百吨的沙丁鱼填满了四个活水底舱。
哪怕盖着厚重的合金盖板,那股浓烈的腥味依旧顺着排气孔直往外喷,熏得码头上的流浪狗直打喷嚏。
栈桥尽头,十几个穿着黑胶鞋的鱼贩子抱团扎堆。
刘秃子站在最前头,手里捏着个缺了角的缺口茶缸。
他一边拿手指头抠着牙缝里的韭菜叶,一边冲着停靠的钢铁巨兽直撇嘴。
“捞得多有屁用?几百吨沙丁鱼,这破县城的肚子能装下多少?”
他吐掉指甲盖里的菜叶子,眼里透着阴毒的算计。
“老子今天就把话撂这。这帮出海的活阎王,要是想把这批货在码头散出去。”
他压低嗓门,扫了一圈身后的同行。
“一分钱一斤!多一厘都不收!我就不信,他这大铁船喝的柴油是白开水!”
“对!压死他!”
旁边一个留着八字胡的瘦高个附和着,手里还攥着个脏兮兮的算盘。
“大热天的,沙丁鱼离了深水,用不了半天就得烂在舱底发臭。”
八字胡冷笑连连,“到时候别说油钱,连人工费底裤都得亏掉!”
驾驶室里,陆沉靠着真皮座椅。
他没理会外头那群跳梁小丑。
目光扫过仪表盘,油表指针稳稳停在三分之一的位置。
“狗子,起锚。”
陆沉摸出大前门,叼在嘴边,火柴刺啦一声划亮。
“这帮孙子想看笑话,咱们换个场子,让他们开开眼。”
二狗子一巴掌拍在起锚拉杆。
“得嘞哥!早看那帮没毛的老家雀不顺眼了!”
伴随绞车轰鸣,船艏再度破开浪花,调转船头。
巨大的螺旋桨搅起一滩浑浊的泥浆水,直接溅了岸边刘秃子一身。
“呸呸呸!这狗日的!往哪开呢!”
刘秃子抹了把脸上的脏水,气急败坏地跳脚。
他瞪眼瞅着镇海号没往卸货区靠,反而顺着海岸线往村北驶去,满脸疑惑。
“不卸货?他想拉回村里去填海啊?”
十五分钟后,村北加工厂私人码头。
这里的栈桥是新浇筑的混凝土,宽敞结实。
厂区后门敞开。
林红梅戴着白色的卫生帽,袖子卷到手肘处。
她双手叉腰,站在栈桥顶端,身后黑压压站着三百多号穿着蓝色工装的妇女。
这阵仗,比过年看大戏还要齐整。
“都打起精神!待会儿货一卸,手里的刀子都给老娘磨快点!”
林红梅嗓门洪亮,震得旁边树上的麻雀扑棱棱乱飞。
“陆老板给咱们开三倍计件工资,今天谁要是在流水线上掉链子,明天就卷铺盖滚蛋!”
镇海号稳稳靠港。
液压起重臂轰隆隆探出,巨大的网兜将成吨的沙丁鱼倒进码头传送带。
银光闪闪的鱼群顺着橡胶履带,像银色瀑布般直接送入车间一楼。
陆沉踩着跳板下船。
刚进车间,一股刺鼻的消毒水味混着滚烫的蒸汽扑面而来。
原先那些切剁海带的旧案板全撤了。
取而代之的,是从德国进口的整套不锈钢自动化罐头生产线。
几百号女工动作麻利得像上了发条的机器。
去鳞、去内脏、切掉鱼头鱼尾,只留最肥美的中段。
雪白的鱼肉块被迅速冲洗干净,顺着履带送入高温蒸煮仓。
炽热的白色水蒸气在车间顶棚缭绕。
紧接着是烘干去水分。
最后,鱼块被精准地填入一个个亮闪闪的马口铁罐头盒中。
全自动注油机喷射出金黄透亮的植物油,混杂着特调的香料,将鱼肉彻底浸没。
封口机咔哒咔哒疯狂运转。
履带末端,一听听印着“龙腾海产”烫金大字、包装精美的油浸沙丁鱼罐头,像下饺子一样掉进纸箱。
二狗子看得眼珠子都直了。
他跑过去,随手抓起一罐刚出炉的罐头,烫得他两手来回倒腾。
“哥!这就成啦?刚才还在海里乱蹦的鱼,转眼就被关进铁盒子里了?”
陆沉掐灭烟头。
走过去,从二狗子手里拿过那听罐头。
铁皮罐身传来温热的触感,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很有分量。
他手指摩挲着罐顶那道易拉环的凹槽,嘴角勾起一抹锋利的弧度。
此时,厂区大铁门外。
刘秃子带着十几个鱼贩子,骑着二八大杠自行车,气喘吁吁地追了过来。
他们本想隔着铁栅栏,欣赏陆沉看着一舱臭鱼痛哭流涕的惨状。
结果刚探头,就闻到了一股浓郁诱人的油炸海鲜香料味。
几人全傻眼了。
“这……这特娘的是在干啥?”
八字胡趴在铁门,鼻子用力抽动两下。
“这味儿,比省城国营饭店的红烧鲤鱼还香!”
陆沉拎着那听罐头,慢条斯理地走到大门口。
皮鞋踩在水泥地,发出沉稳的哒哒声。
他隔着铁栅栏,看着刘秃子那张因为震惊而扭曲变形的胖脸。
“刘老板,不是想一分钱一斤收我的货吗?”
陆沉将手里的罐头举到半空,在阳光下晃了晃,烫金商标刺痛了对方的眼睛。
“不好意思。”
他声音不大,却透着股子让人骨头缝发凉的狂傲。
“这些烂白菜价的破鱼,现在全变成了能存放一整年的硬通货。”
陆沉手指扣住易拉环,啪的一声脆响,直接拉开罐头。
浓烈的油脂混合着深海沙丁鱼特有的鲜香,瞬间在空气中炸开,直扑门外众人的面门。
“想卡我的脖子?”
他冷笑出声,将拉开的罐头随手扔在刘秃子脚边的泥坑处。
汁水溅了刘秃子满头满脸。
“老子这批货,就算压在仓库里喂老鼠,也轮不到你们这帮废物来收破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