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海号”的破浪型艏柱狠狠劈开墨绿色的涌浪。
这头钢铁巨兽活像一把烧红的尖刀,硬生生切入那片沸腾的黑水沟腹地。
船尾那台大型柴油机爆发出沉闷震耳的轰鸣,震得驾驶室防弹玻璃嗡嗡直响。
宽阔的白亮航迹在后方拖出老远,巨大螺旋桨把冰冷海水搅成一锅碎沫子。
陆沉死死攥着纯钢舵盘。
手心里渗出一层黏糊糊的汗水,金属特有的冰凉感顺着指尖直扎神经。
他胸腔起伏,鼻翼微张,贪婪地嗅着海风夹带的浓烈鱼腥气。
那味道闻着让人浑身血液都在倒流。
“抛浮标!放网!”
陆沉扯着嗓子对着铜扩音器怒吼,喉结剧烈滚动,声音透过大喇叭在狂风中撕裂。
甲板区域,海猴子一脚踹开液压绞车的制动阀门。
“哐当”一声金属爆响。
手腕粗的钢缆犹如脱缰野马,摩擦着滑轮飙射而出,崩出一溜刺眼的火星子。
几百米长、几十米深的黑色尼龙网包,顺着滑轨轰然坠入海中。
加装了厚重铅块的网坠拽着网底快速下沉,宛如一道不可逾越的钢铁城墙。
瞬间把那个直径百米的沙丁鱼风暴死死圈在中央。
两海里外。
几艘挂着隔壁县牌照的十几吨小木船,正随着风浪起伏颠簸。
木船底舱散发着朽木发霉的酸臭,夹杂着鱼内脏腐烂的味道。
老渔民老黄头手里端着个黄铜烟袋锅。
吧嗒吧嗒抽着劣质旱烟,苦涩的烟油味呛得他连连咳嗽,脸皮涨成猪肝色。
“叔、叔!你、你快看那边!”
旁边光着膀子的愣头青阿强,扔了手里那张破旧的流刺网。
他指着远处破音尖叫,嗓子劈成了两半。
老黄头眯起浑浊的老眼,顺着指尖望去。
手腕猛地一哆嗦,滚烫的烟灰全抖落在满是老茧的手背处。
他连疼都顾不得喊,嘴巴张得能塞进一颗鸭蛋。
视野内,那艘黑漆漆的庞然大物正喷着粗黑的尾气,横行霸道地拦截海流。
巨大的液压吊臂像巨人的手臂,横亘在阴沉的天幕底端。
“那、那是啥玩意?省里派来巡海的炮艇?”
老黄头声音直发飘,双腿软得直打摆子,跌坐在湿滑的木板间。
“炮个屁!没瞅见人家在下那种吓死人的大围网吗!”
阿强急得直跺脚,喉咙发干,连咽了好几口唾沫。
“这得花多少钞票造出来的铁疙瘩啊,这阵仗是要把海龙王抄家啊!”
镇海号的作业区早就乱成了一锅粥。
“绞车收紧!底索收口!别让那帮小鱼崽子跑了!”
二狗子戴着个歪歪扭扭的安全帽,趴在护栏边疯狂挥动手臂。
绞车马达发出不堪重负的凄厉嘶吼,齿轮咬合处冒出一股焦糊的机油味。
高速运转摩擦产生的高温,烫得周遭空气都在扭曲变形。
几个新招来的船员吓得连连后退,生怕那根紧绷的钢缆突然断裂。
真要是崩断了,绝对能把人拦腰抽成两截。
紧接着,原本漆黑的海面,突然像煮沸的开水一样翻滚起来。
数不清的沙丁鱼在逐渐缩小的网箱内疯狂乱窜。
翻腾的鱼尾拍打水面,发出犹如暴雨倾盆的“哗啦啦”震天巨响。
白色的水花混着细碎的银鳞,被海风卷起,劈头盖脸砸向甲板。
一股浓烈到化不开的鱼腥味,瞬间充斥着每一个人的鼻腔。
“起吊机!”
陆沉一把推开驾驶室的铁门,大步跨出。
冷风吹得他深蓝色制服猎猎飞舞,衣摆拍打着大腿两侧。
他眼眶布满红血丝,死死盯着那片沸腾的海域,胸口起伏不定。
嘎吱——
粗壮的吊臂开始缓慢扬起,液压杆发出沉闷的挤压声。
哗啦!
一个遮天蔽日的巨型网兜,滴淌着瀑布般的海水,生生从海浪里拔地而起!
阳光恰好穿透云层缝隙,打在那座凭空出现的“山峰”表面。
密密麻麻、层层叠叠。
全是通体银白、肥硕饱满的野生沙丁鱼!
巨大的水压差让不少沙丁鱼翻起了白肚皮,但更多的是在疯狂弹跳。
互相挤压的躯体发出令人牙酸的扑哧声。
偶尔有几只混在里头的小鲨鱼,也被挤得动弹不得,只能无能狂怒地张着嘴巴。
鱼群在半空拼命扭动,折射出晃瞎人眼的璀璨银光。
那重量压得吊臂主钢缆绷得笔直,发出让人心脏发紧的“嘣嘣”脆响。
几滴冰冷海水溅进陆沉的脖颈。
他非但不觉得冷,反而觉得浑身血液都在沸腾,连指尖都在微微颤栗。
“我的亲娘四舅奶奶诶……”
海猴子一屁股瘫坐在湿滑的铁板间,双手死死抱住脑袋。
他看着头顶那座几乎要遮住半边天的银色鱼山,连气都喘不匀了。
“俺滴个老天爷,这、这得几百吨吧?网绳别给撑爆了!”
“少废话!开活水舱盖!放鱼!”
陆沉抄起对讲机下达指令,语气透着不容置疑的狂野。
三号和四号货舱的合金盖板缓缓平移退开,露出底下黑洞洞的空间。
吊臂旋转,将那座银山移至舱口正方。
海猴子哆嗦着手,拉掉网兜底部的活扣缆绳。
轰隆!
成吨成吨的沙丁鱼犹如银色瀑布,疯狂倾泻进巨大的恒温水舱。
鱼体砸击水面的闷响,震得整艘船都在颤抖。
四溅的水花直接把旁边站着的几个水手浇了个透心凉。
足足放了十来分钟,底口的鱼流才渐渐稀疏。
这一网,竟然直接塞满了镇海号一半的活水底舱!
二狗子扑到舱口边缘,看着底下密密麻麻游动的银色鱼群,哈喇子直接淌到了下巴。
“发了……沉哥!咱们这回彻底发横财了!”
他扯着破锣嗓子又蹦又跳,一脚踩在一条死鱼肚子处。
滑了个大跟头,四脚朝天摔在甲板,却还咧着大嘴傻乐。
“这尼玛,随便一趟,县里那些国营厂的冷库都得被咱们塞炸!”
远处的起伏波涛里。
老黄头手里的黄铜烟袋锅“吧嗒”一声滑落。
直挺挺砸进冰冷刺骨的海水里,连个气泡都没翻起来。
他像尊泥塑一样僵立在漏风的破木船头,干瘪的双手悬在半空。
寒风灌进他张大的嘴巴里,吹得他后槽牙咯咯作响。
阿强在一旁死死抱着缆绳,吓得连话都说不利索了,舌头直打结。
“叔……叔!他们那一网,到底捞了多少?”
阿强吞着唾沫,眼底全是惊恐,看了看自己脚边竹筐里那可怜巴巴的十几条小杂鱼。
平时这算是半天的收获,能换两斤散装白酒。
可现在跟远处那座银山比起来,连个屁都不是。
“咱们这破船,一年也捞不到人家这一网的零头啊……”
老黄头用力揉了揉浑浊的眼睛,眼眶憋得通红,老泪纵横。
粗糙的指尖抠进掌心肉里,渗出丝丝血迹,他却浑然不觉。
“多少?那一网……”
老黄头声音沙哑得像吞了块碎玻璃,带着深深的绝望与战栗。
“顶得上咱们全县所有破木船,不吃不喝干半个月的收成!”
他颓然跌坐在泛着绿苔的木板处,绝望地扯着自己稀疏的白发。
“这帮开铁王八的活畜生……一网把海里的龙子龙孙都断了根。”
老黄头猛地捶打着甲板,带着哭腔仰天嚎叫。
“这以后,还让咱们这些底层捞海的穷鬼怎么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