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卷着铁锈味,刮过露天堆料场。
李德彪看着陆沉举起那把八磅重的生铁大锤,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摸了摸油光瓦亮的大背头,肚皮跟着笑声一颤一颤的。
“哎哟喂,小兄弟,你这力气留着回去犁地多好,搁这儿跟克虏伯钢较什么劲?”
旁边几个穿着油污工装的马仔也跟着哄堂大笑。
一个尖嘴猴腮的钳工用扳手敲着铁桶,“当当”直响。
“李主任,这乡巴佬八成是想给咱们表演个胸口碎大石呢!”
“可不嘛,就他那小身板,别一锤子下去,钢板没砸坏,把自己的腰给闪了!”
嘲笑声此起彼伏,像一群苍蝇在耳边嗡嗡嗡。
陆沉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双腿微微分开,脚底板死死钉在满是煤渣子的黑泥地上。
瞳孔深处,那抹幽冷的蓝芒愈发刺眼。
神瞳视界里,那块厚重的钢板变得完全透明。
在那层光鲜亮丽的红丹漆之下。
有一处金属疲劳最严重、微小裂纹像蛛网一样密集交织的受力死穴。
就藏在钢板左下角偏上三寸的地方。
陆沉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浓重的铁锈味混着海盐的咸涩,灌满胸腔。
他腰部肌肉猛然收紧,脊椎骨发出一声细微的脆响。
力量从脚跟升起,顺着大腿、腰背,节节贯穿,最终全部汇聚到那条举锤的右臂上!
“呼——”
八磅重的生铁大锤撕裂空气,发出一声极其尖锐的刺耳风啸。
陆沉的眼神冷酷如刀。
大锤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半月形残影。
没有任何花里胡哨的动作,就是纯粹的、残暴的力量倾泻!
“哐当!!!”
一声震耳欲聋的惊天巨响,在空旷的造船厂上空猛烈炸开。
声浪震得旁边几个马仔耳朵嗡嗡直叫,下意识地捂住了耳朵。
紧接着。
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撕裂声响起。
那块被李德彪吹上天的“德国进口特种钢”,在接触锤头的瞬间。
竟然像一块受潮的脆饼干。
直接从那个受力死穴开始,崩裂出十几道手掌宽的恐怖裂缝!
大锤余威不减,狠狠砸穿了钢板。
碎铁片混合着红漆四下飞溅。
一个海碗大小、边缘参差不齐的破洞,赫然出现在那块厚达一寸的钢板上!
在破洞的夹层里。
大片大片黑褐色的陈年铁锈,像干瘪的海绵一样暴露在空气中。
只要稍微用手一搓,就能搓下一层厚厚的铁渣子。
死寂。
整个堆料场瞬间陷入了坟墓般的死寂。
只有海风吹过破洞,发出“呜呜”的怪响。
那几个刚才还在疯狂嘲笑的马仔,此刻就像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
一个个张大了嘴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钳工手里的扳手“啪嗒”一声掉在脚面上,他竟然连疼都没喊一声。
李德彪脸上的肥肉彻底僵住了。
上一秒还得意的笑容,此刻扭曲成了一种极其滑稽的惊恐。
他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惨白得像个死人。
“这……这不可能……”
他哆嗦着嘴唇,双腿发软,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在一堆废铁管上。
那可是厚达一寸的钢板啊!
就算是头牛撞上去,也得撞个头破血流。
这小子一锤子就给干穿了?!
陆沉单手提着大锤,锤头随意地搭在地上。
他抬起脚,穿着解放鞋的脚掌,稳稳地踩在那块烂成一坨的钢板上。
“李主任。”
陆沉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刮骨的寒意。
他脚尖碾了碾那些掉落的黑铁锈。
“这玩意儿,在海里泡了至少十年了吧?”
他抬起头,凌厉的目光直逼李德彪那闪躲的眼睛。
“表面刷层红漆,就敢当进口新钢卖给我造船?”
陆沉猛地拔高音量,声音像闷雷一样在李德彪耳边炸响。
“等船下了水,遇到台风,这破铁皮瞬间就得裂开!”
“到时候,一船几十条人命填进海里,你拿什么赔!”
他一脚将那块破钢板踢翻。
“这就是你们红星造船厂的信誉?这就是你李主任拍着胸脯保证的好货?!”
字字如刀,句句见血。
李德彪被骂得狗血淋头,额头上的冷汗顺着油腻的头发直往下淌。
他知道,这事儿要是传出去,别说回扣吃不成,他这个副主任的位子都得坐穿牢底。
惊恐过后,涌上心头的是极度的羞恼和暴怒。
“你……你他妈少在这儿血口喷人!”
李德彪扯开嗓子,像只被踩了尾巴的野猫一样尖叫起来。
“这钢板好好的,明明是你小子暗地里使坏,用了什么妖法把它砸烂了!”
他猛地转过身,冲着那群还在发愣的马仔疯狂挥手。
“都愣着干什么!这小子是来咱们厂砸场子的商业间谍!”
李德彪脸上的横肉剧烈抽搐,露出了流氓的本来面目。
“抄家伙!给我把他往死里打!出了事,老子兜着!”
那十几个马仔如梦初醒。
纷纷从角落里摸出沉甸甸的管钳、一米多长的生锈钢管,甚至还有人抄起了电焊用的长铁条。
一群人叫骂着,凶神恶煞地朝陆沉围了过来。
陆沉站在原地,冷眼看着这群乌合之众。
握着大锤的手指微微收紧,指关节发出“嘎嘣”的脆响。
就在这时。
“吱——!!!”
一阵极其尖锐、刺耳的刹车声,在造船厂大铁门外猛烈响起。
紧接着,是接连两道同样的急刹声。
三辆擦得黑亮、车牌号是小号红字的红旗轿车,呈品字形,硬生生停在了斑驳的铁栅栏门前。
车门“砰砰”弹开。
几个穿着笔挺中山装、神色冷峻的中年男人快步走下车。
为首的一个人,国字脸,眉头紧锁,眼神里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上位者气场。
李德彪听到刹车声,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当他看清车牌号和那个国字脸男人的瞬间。
他手里刚抄起来的一根铁棍,“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两眼一黑,双腿软得像面条一样瘫了下去。
“市……市委的周书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