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海洋局的吉普车屁股后头卷起一阵黄土，白芷女博士那张震惊到快要扭曲的脸消失在车窗后头。
陆沉收回视线。
他摸了摸贴身口袋里那本烫金的存折，里头那六位数的余额，像一团火炭似的烤着胸口。
“狗子，去把车摇着，咱们去趟市里。”
陆沉大步走向那辆军绿色的北京吉普212。
二狗子赶紧用袖子抹了把脸上的汗。
“哥，这刚签完大单，不在家歇一天？那海鲜罐头厂都快忙冒烟了！”
他手里攥着个摇把子，插进车头底下，嘿咻嘿咻地用力转着。
柴油机“突突突”地呛出一股黑烟，车身跟着剧烈抖动起来。
“歇啥？那三艘破铁皮也就只能在近海扑腾几下。”
陆沉拉开车门，长腿一跨坐进副驾驶，把一个鼓鼓囊囊的黑皮包放在大腿上。
“想去南海金枪鱼渔场，就那小破船，一个浪头打过来，全得喂鲨鱼。咱们今天去红星造船厂，弄个大的！”
两个小时后。
吉普车停在市郊红星造船厂那扇生锈的铁栅栏门前。
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电焊焦糊味儿和防锈漆的刺鼻味道。
巨大的龙门吊像钢铁怪兽一样耸立在船坞上方。
陆沉拎着黑皮包，刚走进挂着“接待办”牌子的平房。
迎面就撞见一个满嘴酒气、大腹便便的男人。
那男人穿着件敞怀的蓝的确良衬衫，脖子上挂着条粗金链子。
头发抹了厚厚的头油，被苍蝇腿似的梳在脑后。
这是红星造船厂的副主任，李德彪，厂里出了名的霸王，仗着他舅舅是副厂长，没少在采购上捞油水。
“找谁啊？没看见门口挂着闲人免进的牌子吗？”
李德彪打了个带着大蒜味的酒嗝，眯着肿泡眼，上下打量着陆沉。
看着陆沉那身洗得有些发白的工装裤，他嘴角扯出一个不屑的冷笑。
“我找你们销售科，订一艘百吨级的全钢围网渔船。”陆沉声音平稳，没有半点情绪起伏。
李德彪一听这话，原本惺忪的眼睛瞬间亮了，像闻见腥味的野猫。
但他眼里的轻蔑却更浓了。
“哟，口气不小啊。乡下来的吧？百吨级大船，知道得多少钱不？”
他趿拉着皮鞋，走到办公桌前，一屁股坐下。
两条胖腿往桌上一搭，鞋底的黄泥直往下掉。
“咱们这可是国营大厂，概不赊欠。你小子要是拿不出真金白银，赶紧滚蛋，别耽误老子睡午觉。”
陆沉没废话。
直接走到桌前，“啪”地一声，把手里的黑皮包砸在李德彪那双胖脚旁边。
拉链拉开一半，露出里面几沓用白纸条扎得紧紧的大团结。
李德彪的腿触电般从桌上弹了下来，刚才那副大爷样瞬间没了。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滑动，眼睛死死盯着那堆钱。
“咳咳……那个，小兄弟，刚才哥哥眼拙，没认出你是尊大佛。”
他赶紧站起身，拿袖子擦了擦油腻的嘴角，换上一副谄媚的假笑。
“订船好说！哥哥我叫李德彪，是这儿的副主任。你把这活交给我，绝对给你办得漂漂亮亮的！”
李德彪眼珠子一转，心里的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一个乡下土包子，带着这么多现金来订船，这简直就是送到嘴边的超级大肥羊啊！
“走走走，小兄弟，我带你去看看咱们厂刚进的特种钢材！”
他热情地揽着陆沉的肩膀，硬拉着他往后面的露天堆料场走。
露天堆料场上，杂乱地堆放着各种钢管和铁板。
在最角落的地方，堆着十几块刷着崭新红丹防锈漆的厚重钢板。
油漆还没干透，在太阳底下泛着贼亮的光。
“看见没？”
李德彪拍着那堆钢板，大拇指高高竖起，唾沫星子乱飞。
“这是德国进口的克虏伯特种钢！那质量，杠杠的！就是拿迫击炮轰，连个白印子都留不下！”
他凑近陆沉，压低声音，一副为你着想的模样。
“小兄弟，造百吨级的大船，必须要用这种好钢。你今天算是赶上了，这批货紧俏得很。”
李德彪拍了拍手上的红漆印子。
“你交十万块钱的材料定金，我立马让人给你开料。晚了，可就被别人抢走了！”
陆沉站在那堆“进口好钢”面前。
海风夹着刺鼻的新漆味扑面而来。
他没急着掏钱，而是双手插在裤兜里，眼神平静地扫过那些钢板。
“嗡——”
瞳孔深处，那股冰凉的灼烧感瞬间爆发。
探海神瞳，全功率开启！
视线像无形的手术刀，直接切开了那层刺眼的新漆。
原本看似坚不可摧的厚重钢板，在神瞳的微观透视下，内部结构瞬间暴露无遗。
这哪是什么德国进口特种钢！
这分明是从报废的远洋货轮上切割下来的垃圾铁皮！
在油漆掩盖的深处，布满了肉眼看不见的金属疲劳裂纹，像蜘蛛网一样密集。
甚至在钢板的夹层里，还有大片大片因为长期海水腐蚀而形成的蜂窝状气孔！
这种劣质钢材，别说抗击台风了。
只要下海，遇到稍微大一点的涌浪，船体就会像饼干一样瞬间断裂，直接沉入海底！
陆沉的心脏猛地一缩，一股森冷的杀意从骨子缝里冒了出来。
前世，他就是因为造船厂偷工减料，导致出海的兄弟葬身鱼腹。
这帮吸血鬼，为了吃回扣，是在拿几十条人命当儿戏！
“小兄弟，发啥愣啊？”
李德彪见陆沉不说话，以为他被自己镇住了。
他从兜里掏出一份早就准备好的合同，“啪”地拍在一块钢板上，又递过去一支钢笔。
“赶紧签了吧。这十万块钱定金一交，哥保证下个月就让你看到大船下水！”
他脸上堆着笑，眼底却藏着压抑不住的狂喜和贪婪。
陆沉看着递过来的钢笔，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彻骨的弧度。
他没有接笔。
而是转过身，慢条斯理地走到旁边的一个废料堆旁。
那里扔着一把生锈的八磅重生铁大锤。
“哎？你干啥去？”
李德彪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陆沉弯下腰，单手抓住满是木刺的锤柄。
小臂上肌肉瞬间坟起，青筋像小蛇一样暴突。
他单手拎着那把沉甸甸的大锤，一步一步，走回那堆刷着新漆的钢板前。
陆沉抬起头，那双漆黑的眼眸冷冷地盯着李德彪，像在看一个死人。
“李主任。”
陆沉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寒意。
他缓缓举起手中的大锤。
“这就是你说的，连炮弹都打不穿的进口好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