坑洼不平的泥土公路上，黑色桑塔纳的底盘装甲被碎石刮得刺啦作响。
减震弹簧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车厢跟着上下颠簸。
二狗子双手死死抠着方向盘，指关节泛着青白。
“沉、沉哥，咱这底盘算是废了，回去非得找人重新焊一层钢板不可。”
他说话间咬到了舌尖，疼得倒吸一口凉气，眼泪花都逼出来了。
“嘶——那三艘破铁皮船，最近跑深水区捞红石斑，吃水线直往下坠。”
他拿手背蹭了一下鼻尖上的汗珠。
“海猴子昨晚还跟我抱怨，说浪头一打过来，甲板上全是水，连个落脚地都没。”
陆沉靠在副驾的真皮座椅上，半阖着眼睛。
车窗开着一条缝，初秋的冷风顺着缝隙往脖子里灌，带着股刺鼻的柴油尾气味。
他怀里抱着个黑色牛皮公文包，真皮表面透着股生冷的凉意。
修长的手指在金属搭扣上无意识地拨弄着，发出细碎的咔哒声。
“那几条破船，也就是在近海小打小闹的玩具。”
陆沉睁开眼，瞳孔里倒映着远处天边灰蒙蒙的云层。
“深海的洋流和台风不是闹着玩的，想去更远的海域掏龙王爷的家底，得换大件。”
桑塔纳拐过一个大弯，前方出现了一片连绵的红色砖墙。
市红星造船厂。
这可是市里名号响当当的国营大企业，几根粗大的烟囱正往外喷着滚滚黑烟。
空气里弥漫着电焊产生的臭氧味，夹杂着机油发酵的酸臭。
二狗子一脚刹车，把车停在那扇锈迹斑斑的大铁门前。
门卫室里走出一个趿拉着布鞋的老头，胳膊上套着个红袖标。
老头手里端着个印着“劳动光荣”的搪瓷缸子，慢吞吞地走过来。
他拿手里的半截指挥棒敲了敲桑塔纳的引擎盖，发出咚咚的闷响。
“倒车倒车！瞎了眼啦？”
老头往地上啐了一口带茶叶沫子的浓痰，斜着眼睛往车里瞄。
“国营重地！连个通行证都没有，私家车一律不准进！去去去，上一边趴窝去！”
二狗子顿时火了，一撸袖子就要推车门。
“嘿！你这老东西，老子带钱来光顾你们生意，你特娘的还端起架子了……”
“狗子。”
陆沉抬手按住他的肩膀，指尖传来不容反驳的力道。
“挂空挡，拉手刹，拔钥匙。”
二狗子愣了一下，但身体本能地执行了命令。
嘎吱——手刹被拉到了顶。
陆沉推开副驾车门，皮鞋踩在满是煤渣子的地面上，发出一阵让人牙酸的摩擦声。
他没搭理那个吹胡子瞪眼的老门卫。
直接把怀里那个黑色牛皮公文包拍在引擎盖上。
啪的一声脆响，震得老头手里的搪瓷缸子晃了一下，热水差点洒出来。
陆沉大拇指按住金属搭扣，往上一弹。
拉链拉开一半。
里面露出一沓沓捆得整整齐齐的第四套人民币大团结。
那一抹刺眼的荧光绿，在阴沉的天色下显得格外扎眼。
钞票堆上面，还压着一张盖了银行红戳的大额现金支票。
老门卫的眼珠子瞬间顿住了。
喉结艰难地上下滚了两圈，连呼吸都停了半拍。
他在这看门十几年，哪见过有人拿现金当板砖往外砸的。
陆沉摸出半瘪的大前门烟盒，磕出一根咬在嘴里。
火柴划过砂纸的刺啦声，在安静的厂门口显得异常清晰。
“去，给你们厂长挂个电话。”
陆沉吐出一口辛辣的青烟，烟雾顺着风扑在老头脸上。
“就说门外有五十万的造船订单。”
他掸了掸烟灰，眼神冷得像冰窟窿。
“五分钟之内没人出来接，我这车头一拐，去隔壁省砸钱。”
老头吓得一个激灵，搪瓷缸子都顾不上拿，连滚带爬地冲回门卫室去摇电话柄。
不到三分钟。
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从厂区里传出来。
造船厂的王厂长披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大褂，一路小跑着迎出来。
鞋带开了都顾不上系，踩在泥水坑里溅了一裤腿黑泥。
“哎呀！陆老板！稀客稀客！”
王厂长双手握住陆沉的右手，上下摇晃，笑得脸上的褶子全挤在了一起。
“下面人不懂事，怠慢了贵客！快，里面请！去贵宾室泡好茶！”
二狗子坐在车里，看着大铁门被几个工人手忙脚乱地推开。
他咧嘴乐了，按了两下喇叭，一脚油门把车轰进了厂区大院。
厂办公楼二楼，贵宾室。
屋里摆着几组人造革沙发，空气里飘着股陈年霉味和劣质茶叶泡开的苦涩味。
陆沉大马金刀地坐在单人沙发上。
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木质扶手，发出哒哒的闷响。
门框处传来一阵粗重的喘息声。
副厂长李德彪夹着个黑皮夹包，挤进门来。
这人个头不高，肚皮把衬衫撑得溜圆，扣子眼看就要崩开。
那头油光水滑的分头发型，抹了不知多少廉价头油，散发着一股刺鼻的桂花香精味。
“陆老板，久仰久仰！”
李德彪掏出一块看不出本色的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油汗。
一屁股陷进陆沉对面的沙发里，沙发弹簧发出痛苦的哀鸣。
他那双被肥肉挤成缝的绿豆眼，死死盯着茶几上那个黑色公文包，贪婪的光芒几乎要溢出来。
“我听老王说了，您想造百吨级的围网拖网船？”
李德彪搓着粗糙的双手，掌心摩擦发出沙沙声。
“这活儿找我们厂就算找对门路了！咱们国营大厂，技术硬，设备全！”
他身子往前探了探，压低声音，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
“用料这块您放一百个心。”
“船体外壳，咱们全部采用……呃，全部用进口的高标号船用钢板！”
陆沉敏锐地捕捉到了李德彪说话时的一个微小停顿。
对方舌头打了个结，眼珠子不受控制地往左上方瞟了一下。
这是人在扯谎时下意识的生理反应。
陆沉端起面前那杯滚烫的茶水，抿了一小口。
茶水又苦又涩，全是被虫蛀过的烂茶梗味。
他不动声色地放下茶杯，眼帘微垂，遮住了眼底翻涌的寒意。
一个戴着金链子、穿着花衬衫的私营小老板来国营大厂下订单。
在这帮老油条眼里，活脱脱就是个不懂行、只知道挥舞钞票的暴发户肥羊。
李德彪这孙子，怕是打算拿国产报废的生锈劣质钢材，来个狸猫换太子，从中扒掉一层厚厚的油水。
晚上七点，厂区外的一家国营饭店。
包厢里弥漫着红烧肉的荤油香和浓烈的酒精味。
桌布上沾满了几道油腻的菜汤印子。
李德彪红光满面地站起身。
他手里端着一杯倒得满满当当的茅台酒，酒液随着他手腕的晃动，撒了几滴在桌面上。
他满嘴酒气，领带被扯得歪到了一边。
“陆、陆老板！来，为咱们的百吨大船合同，干一杯！”
李德彪笑得见牙不见眼，举着杯子往前凑。
“您把心放肚子里，我们厂用的绝对是最高标号的进口钢板！抗台风跟玩儿似的！”
陆沉靠在椅背上，没有急着起身。
他慢条斯理地拿过湿毛巾，擦干净手指上的油污。
这才端起面前那只缺了个口的玻璃酒杯。
杯底在桌面上拖出一道刺耳的摩擦声。
陆沉站起身，手腕微翻，玻璃杯沿轻轻撞在李德彪的茅台酒杯下半寸。
清脆的玻璃碰撞声在嘈杂的包厢里荡开。
陆沉直视着李德彪那双浑浊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没有温度的冷笑。
声音低沉，却像掺了碎冰渣子。
“希望李副厂长这杯酒，喝得安稳。”
他仰起头，将烈酒一饮而尽，喉结上下滚动，咽下那股烧喉咙的辛辣。
酒杯重重磕在桌面上，陆沉微微倾身，凑近李德彪的耳畔。
“也希望你别拿那些一碰就碎的废铁，来糊弄我的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