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的手腕猛地往下一沉。
那只泛着青冷光泽的瓷碗,眼看就要砸碎在坚硬的大理石砖面。
管事原本满是不屑的脸皮瞬间褪尽血色,白得像张糊窗户的破纸。
“哎哟活祖宗!别别别!”
他连滚带爬地往前猛扑,膝盖重重磕在木制柜台边缘,发出一声闷响。
两只胖手死死护在半空,十根短粗的手指头直哆嗦。
陆沉手指一紧,瓷碗稳稳悬停在离管事鼻尖不足三寸的位置。
碗底带起的劲风,刮得管事脑门那几根稀疏的头发直往后仰。
周围几个看热闹的古董贩子,本来正端着紫砂壶看笑话。
此刻全都吓得倒退好几步,紫砂壶里的热水洒了满地。
“你小子疯啦?拿个破烂高仿货跑黑市来碰瓷!”
一个戴着瓜皮帽的干瘦男人指着陆沉,唾沫星子乱飞。
“还敢提唐老的名号,也不打听打听,唐老是何等人物!”
陆沉连余光都没分给他,只盯着眼前汗如雨下的胖管事。
“这只碗,碎了,你们整个黑市赔不起。”
陆沉的声音不大,却透着股子让人骨头发寒的狠辣。
“我不跟瞎子做买卖。去把唐老请出来。”
管事咽着唾沫,喉结艰难地来回滚动,额头的油汗顺着眉毛往下淌。
他不敢去抢陆沉手里的碗,只能扯着嗓子冲着后堂方向尖叫。
“快去!去内院请老爷子!”
后堂的厚重棉门帘被冷风吹得晃荡。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一阵沉闷的木拐杖敲击青砖地面的声音传来。
哒,哒,哒。
节奏急促,透着难以掩饰的焦躁。
一位穿着藏青色对襟褂子的清瘦老头,被两个年轻学徒搀扶着跨过高门槛。
空气里顿时多了一股子陈年老山檀混着樟脑丸的苦涩气味。
唐老推开学徒的手,胸口剧烈起伏,呼吸拉拉作响。
“谁……谁带了汝窑的物件?”
他声音沙哑得像漏风的破风箱,浑浊的双眼直勾勾盯着陆沉手里的瓷碗。
大堂里的贩子们瞬间安静如鸡,连咳嗽都不敢出声。
管事赶紧搬来一张黄花梨太师椅,用袖口拼命擦拭木制椅面。
“老爷子,您掌掌眼,这小子非说是开门到代的真货。”
唐老从对襟兜里摸出一副泛黄的白棉手套,套在干枯犹如树皮的手指间。
接着掏出一柄黄铜包边的老式放大镜,镜片边缘还有些磨损。
陆沉随手把瓷碗搁在红木桌面。
咔哒一声轻响,吓得唐老浑身打了个激灵。
“哎哟!轻些!暴殄天物啊!”
唐老凑近桌面,把脸几乎贴在了那只青釉瓷碗边缘。
呼吸屏住了,整个大堂连一根针掉落的声音都能听见。
放大镜下的釉面,布满细密犹如蟹爪般的开片纹路。
光线折射,釉色透出一种雨后天空般的温润光泽,毫无贼光。
唐老的双手开始剧烈颤抖,连带着那把黄铜放大镜也跟着直晃。
“天青釉……蟹爪纹……香灰胎……”
他嘴唇哆嗦着,喃喃自语,眼眶肉眼可见地泛起一圈红血丝。
啪嗒。
一滴浑浊的老泪砸在木桌边缘,溅起细小的水花。
那滴水花正好映在天青色的瓷面,显得分外凄美。
“雨过天青云破处……”
唐老猛地直起腰,拐杖当啷一声砸翻在地,他也顾不去捡。
“这是绝迹的北宋汝窑啊!”
这一嗓子喊破了音,在大堂里轰然炸开。
死寂。
紧接着,整个黑市爆发出掀翻屋顶的倒吸凉气声。
戴瓜皮帽的贩子一屁股瘫坐在地,紫砂壶摔了个粉碎,热水烫了脚背也顾不得疼。
“我有眼无珠!我瞎了狗眼啊!”他死命抽着自己的脸皮。
管事两眼一翻白,双腿直打摆子,险些背过气去。
两个伙计赶紧端来一杯热糖水,捏着鼻子往下灌。
唐老根本没理会周围的闹剧,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的绸布。
他小心翼翼地垫在瓷碗底部,转头看向陆沉,眼神里满是狂热。
“这位小友,这物件,你打算怎么出?”
陆沉摸出火柴点燃大前门,青灰色的烟气喷吐在半空。
“价高者得,就在今晚,就在这里。”
夜幕降临,黑市二层的密闭包厢里,光线昏暗。
厚重的红丝绒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把外头的冷风彻底挡住。
一场紧急筹办的高端闭门拍卖会,正在楼下大厅火热进行。
消息传得飞快。
省城各路豪强、海外华侨富商,接到电话后连夜乘坐豪车赶来。
大院里停满了平治、皇冠,甚至还有几辆挂着外资牌照的凯迪拉克。
包厢空气中飘荡着古巴雪茄的焦甜味,还有法国香水的浓烈脂粉气。
陆沉陷在柔软的真皮沙发里,双腿交叠。
二狗子蹲在窗沿边,透过单向玻璃往一楼拍卖台望去。
他嘴里正咔吧咔吧嗑着西瓜子,瓜子皮吐了满地。
“哥、哥!底下那帮人疯了吧!”
二狗子揪着自己的衣领,热得满头大汗,脖子涨得通红。
“那个戴大金表的老板,刚才提进来四个黑皮箱!全塞满了现钞!”
他使劲揉了揉眼睛,用力掐了一把大腿肉。
“嘶!真疼!俺滴亲娘嘞,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这就没见过世面了?”
陆沉弹了弹指间的烟灰,火星子簌簌掉进水晶烟灰缸里。
微弱的橘色火光跳动,映出他棱角分明的侧脸,没有丝毫波澜。
“在这些懂行的人眼里,那些钱连个零头都算不来。”
楼下大厅的拍卖台前,唐老亲自担任鉴赏司仪。
那只汝窑瓷碗被放置在防弹玻璃罩内,由两盏冷光射灯聚焦照亮。
底价十万的规矩,早就被这帮红了眼的富豪踩了个粉碎。
“一百二十万!”
一个挺着啤酒肚的煤老板猛地扯掉领带,粗脖子青筋暴突。
他死死盯着那只瓷碗,呼吸粗重得像头拉磨的老牛。
“一百五十万!我看谁敢跟我抢!”
大金表猛地站起身,手里的号牌被捏得变了形。
前排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海外华侨,重重顿了一下手里的文明棍。
“三百万。”华侨的声音不大,却透着股势在必得的狠劲。
哗——
大厅里响起一片惊叹声。
有些穿着貂皮大衣的贵妇,尽管屋里没生火炉,却热得直拿扇子扇风。
煤老板气得踹翻了脚边的铜痰盂,发出咣当一声巨响。
他咬破了嘴唇,吐出一口血沫。
“三百五十万!老子把矿压给你们!”
价格一路狂飙,每一声叫价都伴随着沉重的喘息。
这已经不是在买一件瓷器,而是在拼命展示各自家族的底蕴与财力。
唐老站在台前,手里紧紧捏着那柄木质拍卖槌,汗水湿透了后背。
四百万。
五百万。
六百五十万!
二狗子手里的半把瓜子全洒在毛地毯间,他也浑然不觉。
他双手死死抠着玻璃,眼珠子都快贴进去了,哈出的热气糊白了窗户。
“沉哥,六百多万了!这、这能买多少艘铁皮大船啊!”
他连舌头都捋不直了,牙齿磕碰得咯咯作响。
陆沉靠着沙发靠背,吐出一口青灰色的烟雾。
他隔着薄薄的烟幕,冷眼看着那些平时衣冠楚楚、此刻却像饿狼抢食般的达官贵人。
金钱在这帮人眼里,现在只不过是一串干瘪的数字。
贪婪,才是他们刻在骨子里的本性。
七百二十万。
大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壁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此刻敲打着每个人的耳膜。
煤老板双手捂着脸,颓然跌回椅子里,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彻底退出了争夺。
大金表连喝了三杯凉白开,手抖得连号牌都举不起来。
那个金丝眼镜华侨摘下眼镜,拿出手帕擦了擦额头的汗。
他双手颤抖着重新戴回眼镜,咬紧后槽牙,举起手里的号码牌。
“八百万。”
这三个字犹如一颗重磅炸弹,轰然砸进所有人的心口。
沉寂。
死一般的沉寂。
再也没人加价,甚至连咳嗽声都消失了。
台前的唐老握着拍卖木槌的手还在发抖,目光扫视全场。
“八百万,第一次。”
“八百万,第二次。”
唐老环视了一圈死寂的大厅,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下木槌。
砰!
清脆的木质撞击声撕裂了满屋的沉闷。
“八百万!成交!”
唐老沙哑撕裂的宣告声,在大厅穹顶回荡,久久不息。
掌声雷动,有人欢呼,有人叹息,声浪几乎要掀翻房顶。
二狗子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傻呵呵地盯着天花板直乐。
包厢里,陆沉将快烧到手指的烟头按进烟灰缸,用力碾碎。
他站直身子,整理了一下衬衫的领口。
冷厉的目光透过玻璃,扫过底下一张张满是贪婪的面庞,嘴角慢慢勾起一抹锋利的弧度。
“狗子,开门迎客。”
他拍了拍二狗子僵硬的肩膀,语气里透着股主宰一切的狂妄。
“咱们造远洋巨轮的钱,这不就有人送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