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万……”
苏婉清刚推开门,手里捧着那本牛皮纸壳的厚账本。
听到这个天文数字,她脑子“嗡”地一下,指尖一松。
“啪嗒。”
厚重的账本砸在实木地板上,里头夹着的几张进货单滑了出来。
她脸色煞白,连呼吸都停了半拍。
在八十年代初,万元户都能在县里横着走。
一百万,那是个什么概念?把整个鹭岛村连皮带骨头卖了,也凑不出这个数的一个零头啊!
“沉、沉子,咱们……咱们哪来那么多钱啊?”
她结结巴巴地问,弯腰去捡账本,手抖得像筛糠,试了两次才把单子捏起来。
周明扬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煤灰在脑门上抹出几道黑印子。
他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满脸懊恼地盯着图纸。
“陆老板,要不……要不咱把那流线型抗浪艏去了?换成普通的V型?”
他咬着后槽牙,语气里透着心疼。
“或者,双层船壳改单层,钢板厚度减半……这样能省下四五十万。”
“闭嘴。”
陆沉转过身,声音不大,却透着股不容置疑的霸气。
他走到画板前,宽厚的手掌重重地拍在周明扬单薄的肩膀上。
“设计图一个线条都不许改!”
陆沉眼神锐利如刀,指着那艘充满暴力美学的钢铁巨兽。
“我要的是能在深海里抗住十二级台风的移动堡垒,不是一碰礁石就沉的铁棺材。”
他回头,给了苏婉清一个安定的眼神。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你俩该吃吃,该睡睡,把图纸最后几个细节给我抠死。”
深夜。
海风顺着窗户缝呜呜地刮。
陆沉穿上那件黑色夹克,手里拎着一串沉甸甸的黄铜钥匙,独自下了楼。
海景洋楼的地下室。
这里的防盗门用的是银行金库同款的厚钢板,上面挂着三把大挂锁。
“咔哒,咔哒。”
钥匙转动,厚重的铁门缓缓推开。
一股混杂着海腥味、霉味和陈年木头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
陆沉拉下墙上的拉线开关。
昏黄的白炽灯亮起。
几十个长满海蛎子壳和藤壶的烂木箱,整整齐齐地码放在防水油布上。
这些,全都是海猴子从死亡旋涡那艘一战武装商船里一点点倒腾出来的。
陆沉没去看那些装满“袁大头”的箱子。
银元虽值钱,但出手太慢,量太大容易被公家盯上。
一百万的缺口,靠卖银元,黄花菜都凉了。
他走到最角落,搬开两个沉重的弹药箱。
底下,压着一个被黑色海底淤泥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铁皮箱。
陆沉蹲下身,用撬棍撬开生锈的锁扣。
铁皮箱里,垫着厚厚的海绵,中间是一个巴掌大小的紫檀木匣子。
木匣的锁扣早就烂没了,陆沉小心翼翼地捧出来,走到旁边的水槽前。
拧开水龙头。
冰凉的自来水冲刷着匣子上的烂泥。
他一点点抠开缝隙,掀开盖子。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个沾满淤泥的瓷器洗子。
陆沉屏住呼吸,拿起一块柔软的棉布,在水流下一点点擦拭。
随着淤泥褪去,一抹令人心悸的颜色,暴露在灯光下。
那是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蓝,像是大雨过后,云层裂开,透出的第一抹纯净的天空。
釉色莹润如堆脂,表面布满了犹如冰块碎裂般细密、自然的纹路。
“天青色等烟雨……”
陆沉喃喃自语,指腹轻轻摩挲着那冰凉光滑的瓷面。
瞳孔深处,蓝芒一闪。
神瞳,开!
视线瞬间穿透了这层绝美的釉面。
在瓷器的胎骨中,他清晰地看到了微小的玛瑙结晶,以及岁月沉淀留下的独特气泡结构。
“寥若晨星。”
陆沉猛地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全是狂热。
“没跑了!北宋汝窑,天青釉冰裂纹笔洗!真品!”
在八十年代初,古董市场虽然还没彻底疯狂。
但这种级别的国宝,在那些真正懂行的省城大买办眼里,绝对是无价之宝!
一百万?
这玩意儿要是上了后世的拍卖会,起步就是一个亿!
陆沉找了块干净的红绸布,把汝窑笔洗里三层外三层地包裹好,装进一个不起眼的军绿色帆布挎包里。
凌晨两点。
北京吉普的引擎在夜色中咆哮,两道刺眼的车灯撕开浓雾,直奔省城而去。
省城,老南门地下古董交易中心。
这里表面上是个卖旧书破烂的集贸市场,背地里却盘根错节,水深得很。
早上八点,市场刚开门,空气里飘着煎饼果子的葱花味。
陆沉背着帆布包,走进了一家挂着“聚宝斋”牌匾的老店。
店里光线昏暗,博古架上摆着各种蒙尘的瓷器玉器。
一个穿着长衫、留着八字胡的精瘦男人,正拿着鸡毛掸子扫灰。
这是聚宝斋的管事,人称“侯三爷”,眼睛毒,心更黑。
“看点什么?咱这儿都是老物件,概不还价。”
侯三瞥了陆沉一眼,看着他那身沾着泥点的夹克,眼底闪过一丝轻蔑。
陆沉没搭理他,直接走到八仙桌前。
拉开椅子坐下,把帆布包往桌上一放,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出货。看你这儿能不能吃得下。”
侯三停下手里的活,走过来,嘴角挂着虚伪的笑。
“哟,小兄弟口气挺大。拿出来掌掌眼吧。”
陆沉拉开拉链,掀开红绸布。
那一抹莹润的天青色,瞬间点亮了昏暗的屋子。
侯三的眼睛猛地一缩,呼吸顿了一下。
但他毕竟是老江湖,脸上的震惊只停留了半秒,立刻换上了一副嫌弃的表情。
他甚至没戴手套,直接伸手拿起那件汝窑笔洗。
“哎呀,这釉色……做得挺逼真啊。”
侯三拿着笔洗在手里掂了掂,又用指甲在冰裂纹上抠了两下。
“这仿古工艺,是景德镇那边刚出的新货吧?火气太重,胎也厚了点。”
他摇着头,把笔洗随手往桌上一扔,发出一声令人揪心的清脆碰撞声。
“小兄弟,这也就是看你大老远跑一趟不容易。三百块,我收了当个摆件。”
侯三伸出三根手指,一副你占了大便宜的样子。
“三百块,够你在乡下盖三间大瓦房了,怎么样?”
三百块?买北宋汝窑?
这特么是想吃白食吃到太岁头上了!
陆沉眼神一冷,骨子里的戾气瞬间爆了出来。
他根本没接话。
右手猛地探出,一把攥住侯三的手腕,用力往外一掰。
“哎哟卧槽!断了断了!放手!”
侯三疼得脸都扭曲了,惨叫出声,身子不由自主地弯了下去。
陆沉左手一把抓起桌上的汝窑笔洗。
他高高举起瓷器,眼神像看死人一样盯着侯三,作势就要往坚硬的水磨石地板上砸!
“不识货的瞎子,想在这儿跟我玩空手套白狼?”
陆沉冷笑一声,声音里透着股子破釜沉舟的狠劲。
“老子这就把它砸了听个响!”
他手腕猛地往下发力。
“别别别!祖宗!手下留情啊!”
侯三吓得魂飞魄散,裤裆一热,差点尿出来。
他哪能看不出那是真品!刚才不过是想欺负乡下人不懂行,捡个天漏。
这要是一砸,几百万就听个响了啊!
“我这就去请唐老!去请唐老出山给您掌眼!您快放下!”
陆沉手上的动作硬生生停在半空。
他冷哼一声,将汝窑重新用红绸布包好。
“给你十分钟。唐老要是不到,我砸了你的店,再砸这瓷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