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渣子磨破了周明扬膝盖上的破工装,渗出一丝血迹。
陆沉大步走过去,一把攥住周明扬干瘦的手臂,硬生生将他从地上提了起来。
“男儿膝下有黄金,以后跟着我,除了爹妈,谁也不用跪。”
陆沉拍了拍他肩膀上的煤灰,呛起一阵黑烟。
他转身,弯腰把那个破纸箱抱了起来。
“走,收拾铺盖。这破锅炉房,配不上你的才华。”
当天下午。
那辆军绿色的北京吉普,直接把周明扬拉到了鹭岛村村口的海景洋楼前。
周明扬从车上下来,推了推用胶布缠着腿的眼镜。
看着眼前这栋红砖绿瓦、宽敞气派的小洋楼,他拘谨地拽了拽沾满煤灰的衣角,生怕踩脏了院子里的青石板。
“这……这就是咱的船坞筹备处?”
陆沉直接把他领上二楼,推开一间朝南的大屋子。
屋里没摆什么花哨的家具,正中央放着一张两米多长的实木大画板。
旁边堆满了成卷的绘图纸、圆规、各种型号的铅笔。
甚至还有一台县城里极难买到的手摇式机械计算器。
“以后这间屋子就是你的绘图室。吃喝拉撒,我让人给你端上来。”
陆沉把那个破纸箱放在画板旁,眼神瞬间变得专注。
“时间紧,咱们这就开始。”
接下来的三天三夜。
这间屋子里的灯就没熄过。
苏婉清每天变着花样做海鲜面、红烧肉端进去,端出来的时候,盘子总是被刮得干干净净。
屋里烟雾缭绕,烟灰缸里的烟头堆得像座小山。
“不行!传统的V型船艏在十二级风浪下切水阻力太大,遇到涌浪容易扎头!”
陆沉眉头紧锁,手指重重地点在图纸的船头部位。
他在脑海中疯狂回溯前世那些远洋巨兽破浪前行的画面。
同时,探海神瞳带来的对深海水流最直观的感知,让他对船体的受力点有着近乎妖孽的敏锐度。
“改!改成球鼻艏!在水线以下增加一个水滴形的突出体,利用造波阻力抵消原理,降低兴波阻力!”
周明扬手里捏着2B铅笔,原本布满血丝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球鼻艏?那可是海军军舰上才有的尖端设计!”
他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笔尖在纸上飞快地游走,沙沙作响。
“你……你怎么会懂流体力学?!”
陆沉没接话,弹了弹烟灰。
“继续。双层船壳不能少,底板厚度加到两公分。我不要那种碰一下暗礁就漏水的脆皮。”
他指着船舱腹部的位置。
“这里,设计成冰鲜活水舱。不仅要能装一百吨的货,还要加装水循环制冷系统。我要让捞上来的鱼,在海里养多久,在船上就能活多久。”
周明扬一边疯狂计算数据,一边用袖子抹去额头冒出的热汗。
黑色的铅笔灰糊了他半张脸,看起来像个疯癫的野人。
“可是……加上这些设备,船体自重会大大增加。五十马力的柴油机根本带不动!”
“那就换两台三百马力的德国道依茨柴油机!双螺旋桨推进!”
陆沉眼神狠厉,带着一股子不计成本的霸气。
“我要的不是渔船,我要的是一头能在深海里撕咬狂风暴雨的钢铁巨兽!”
第三天傍晚。
残阳如血,海风顺着半开的窗户吹进屋里,卷起满地的废纸团。
“成了……成了!”
周明扬突然猛地把手里的铅笔一摔,笔芯“啪”地断成两截。
他双手死死按着画板边缘,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
整个人趴在图纸上,浑身剧烈地颤抖着。
陆沉走上前。
图纸上。
一艘长达三十多米、宽八米的钢铁怪兽,静静地跃然纸上。
充满暴力美学的流线型舰艏。
粗犷有力的双层全钢制船身。
高耸的起网桅杆和宽阔的后甲板作业区。
每一个线条,都透着一股征服海洋的狂野气息。
这根本不是八十年代初应该出现在华夏近海的产物,它领先了这个时代整整二十年!
“嘎吱。”
虚掩的房门被推开。
村长陈富贵背着手,带着二狗子和大壮几个骨干溜达进来。
“沉子啊,听说你们在屋里憋了三天了,弄出啥名堂了没……”
陈富贵的话还没说完,目光不经意间扫过画板。
老头子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手里的烟袋锅子吧嗒掉在木地板上,砸出一溜火星子。
“我的老天爷……”
陈富贵揉了揉眼睛,腿肚子有点转筋,声音发着颤。
“这……这是咱要造的渔船?这看着咋跟电视里的军舰似的?这铁疙瘩下水,能漂得起来吗?”
二狗子张大了嘴巴,口水都快流出来了,满眼都是小星星。
“哥……这船要是造出来,别说王大海,就是镇长见了,也得给咱让道啊!”
周明扬抬起头,满脸黑灰,眼底却燃烧着疯狂的火焰。
他摸着图纸,像抚摸着自己的孩子一样轻柔。
“漂得起来!不仅漂得起来,就算遇上台风,它也能像钉子一样钉在海面上!”
陆沉掐灭了烟头,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笑。
“干得好。明天拿这图纸,去红星造船厂下料。”
可听到这话。
周明扬脸上的狂热却像被泼了一盆冷水,瞬间熄灭了。
他脸色一下子垮了下来,变得比苦瓜还难看。
干瘪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手指指着图纸旁边那密密麻麻的物料清单。
“陆、陆老板……”
周明扬咽了口唾沫,声音里带着深深的绝望。
“这船……是个跨时代的怪物。但……就算老厂长按成本价给咱们算钢材。”
他抬起头,看着陆沉,眼底满是苦涩。
“光是那两台进口柴油机,加上这成吨的全钢制材料……”
“咱们把全县的钢铁指标买空都不够。您皮包里的那些钱,连买发动机的零头都不够。”
周明扬深吸了一口气,报出了一个让人头皮发麻的数字。
“咱们的资金缺口……保守估计,至少还有一百万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