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晨雾还没被太阳化开,黏糊糊地罩着街道。
水产公司大院那扇生锈的铁门,被三辆顶着红蓝闪灯的吉普车粗暴地撞开。
刺耳的刹车声撕裂了清晨的宁静。
橡胶轮胎在冰水混合的泥地上拖出几道深深的黑印子,溅起半米高的泥浆。
二楼经理室里,高启盛正闭着眼,哼着走调的京剧。
他靠在人造革沙发上,手里端着那个掉了漆的搪瓷缸子,吹着浮在上面的茶叶沫。
昨天那十万块钱的货倒进臭水沟,让他一宿没睡安稳,肉疼得直哆嗦。
“姓陆的,你当自己是哪根葱。”
他往地上吐了口浓痰,嘴角耷拉着。
“老子今天就让工商局去把你那破厂子给封了,让你跪下喊爷爷……”
“砰!”
没等他把半句话咽下去,那扇薄薄的木门被人一脚踹得四分五裂。
碎木茬子崩进屋里,擦着高启盛的胖脸飞过去,留下一道红印。
几个穿着制服的干警一股脑涌进来,带着外头生冷的风。
“干什么!造反啊!”
高启盛吓得手腕一抖,滚烫的茶水全泼在裤裆上。
烫得他杀猪般嚎了一嗓子,连滚带爬想往桌子底下钻。
他刚撅起屁股,就被两双长满老茧的大手死死按在办公桌上。
脸颊贴着冰冷粗糙的玻璃板,肥肉挤压得彻底变了形,嘴唇都翻了过来。
冰凉的手铐“咔嚓”一声,锁死了他挣扎的手腕,勒出一道红沟。
张铁汉顶着两个青黑的眼圈,夹着个鼓囊囊的帆布包,大步跨进屋里。
皮鞋踩着地上的碎木头,咯吱作响。
“老实点!”他反手给了高启盛后脑勺一巴掌,震得胖子眼冒金星。
帆布包被扔在桌面上,拉链一把扯开。
带着浓重土腥味的几根黄澄澄的金条,混着两本泛黄的账本,稀里哗啦滚了出来。
有一根金条甚至砸在玻璃板上,发出沉闷的磕碰声。
高启盛的瞳孔猛地缩成针尖大小。
他呼吸瞬间停滞,嗓子里发出类似破风箱抽气的“嗬嗬”声。
那几根金条上,还沾着高家村祖坟地的黄泥。
他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原本紧绷的胖大身躯直接瘫软成一滩烂泥。
一股骚臊的温热液体顺着裤腿流下来,滴在水泥地上,聚成一摊淡黄色的水渍。
“张、张队……这,误会,这是人栽赃我啊!”
高启盛牙齿疯狂打颤,舌头仿佛胖了一圈,说话直漏风。
“我、我连高家祖坟大门朝哪开都忘了,这真不是我的钱!”
张铁汉叼着根没点燃的烟,粗鲁地拍了拍他的胖脸。
“留着点唾沫,去跟局长解释吧。带走!”
下午两点。
原本闹哄哄的水产公司大院,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职工们三三两两蹲在墙角,交头接耳,眼里全是慌乱。
一辆黑亮的桑塔纳慢悠悠开进院子,稳稳停在水坑旁边。
陆沉推开车门,皮鞋踩在干燥了些的水泥地上,碾碎了一片枯叶。
他揉了揉发酸的眼角。
昨晚连夜赶回村里盘账,眼底浮现出细密的血丝,太阳穴突突直跳。
二狗子屁颠屁颠地跟在后面,手里还拎着半拉啃过的煎饼果子。
“沉、沉哥,我听张队手底下的兄弟说,那胖子尿了一裤裆。”
二狗子一边嚼一边喷着葱花味,“真特娘的怂包,平时装得人模狗样。”
他光顾着说话,脚下没注意,被一块凸起的砖头绊了个踉跄。
半截煎饼果子吧唧掉在泥水里,气得他直跺脚。
“哎哟我去!我那多加了俩鸡蛋的早饭!”
陆沉没搭理他,顺手弹了弹西装外套上的灰尘。
他迈步上楼,身板挺得笔直,呼吸间带着些许属于胜利者的平稳。
市局那边的动作比他预料的快。
高启盛被带走,县里主管经济的领导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全县海产的流通全靠这一个枢纽,瘫痪一天,冷库里的货就得臭一半。
陆沉手里攥着市局颁发的“警民共建模范企业”锦旗。
再加上刚结汇的一大笔流动资金。
两张牌甩在桌上,县里那帮急于稳定大局的人,顺水推舟就把承包合同签了。
整个过程顺滑得像热刀子切黄油,没遇到半个绊子。
推开那间还残留着尿骚味的经理办公室。
屋里乱七八糟,抽屉被翻得底朝天,文件散落一地。
陆沉走到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前。
桌角还留着张铁汉扔下帆布包时划出的凹痕,有些扎手。
他拉开那把人造革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下,试了试弹簧。
咯吱一声。
这椅子海绵塌陷了,坐着并不舒服,甚至有点硌尾椎骨。
海猴子探头探脑地溜达进来,手里把玩着个破旧的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
“东家,下面冷库我看过了,真家伙不少。”
他吸溜了一下鼻子,“三座大库房,两台进口的制冷机,比咱村里那破冰窖强多啦。”
“就是那帮工人,一个个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刚才我路过,还有个老头瞪我,估计怕咱们砸他们饭碗呢。”
陆沉摸出火柴,刺啦一声划亮,点燃一根受潮的大前门。
烟草烧糊的焦味冲淡了屋里的骚气。
他抬起眼皮,扫过墙上那幅附庸风雅的“宁静致远”字画。
宣纸边缘卷了边,角落里还长着霉斑,看着碍眼。
他站起身,大步走到墙边,伸手捏住画轴的一角。
刺啦。
画纸被撕裂,半截掉在地上,露出里面起皮的白墙。
陆沉将剩下的半截揉成一团,随手丢进旁边的痰盂。
转身,目光穿过满是灰尘的玻璃窗,俯视着院子里那些战战兢兢的职工。
二狗子终于放弃了那半截煎饼,拍打着手上的油渣子跑进屋。
“哥,人都聚齐了,都在院子里等您训话呢。”
他咽了口唾沫,兴奋得直搓手,眼珠子亮得吓人。
“咱们这就算……把县城的摊子生吞了?”
陆沉咬着烟蒂,冷硬的下颌线绷紧,喉结滚动了一下。
吐出一口浓白的烟气,他将半截烟按灭在积着灰的烟灰缸里。
单手撑着桌面,指关节在粗糙的木纹上敲击出清脆的声响。
“下去告诉那帮人,留下的,工资照发,这个月的奖金翻倍。”
“想走的,去财务结账滚蛋。”
他抓起桌上那串冷库的沉重备用钥匙,丢给海猴子。
黄铜钥匙串在空中发出一连串哗啦的脆响。
海猴子手忙脚乱地接住,差点砸到脚趾头,倒吸了一口凉气。
陆沉大步走向门口。
皮鞋踏在水泥地上的声音,沉稳,像敲打在心尖上的重锤。
他在门框处停住脚步,侧过半张脸。
那双漆黑的眼眸里,跳动着毫不掩饰的狂野,嘴角勾起一抹锋利的弧度。
“马上通知厂里,全面铺货!”
声音不大,却带着能穿透楼板的煞气。
“从今天起,县城海鲜市场的定价权,姓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