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启盛踩着那双掉跟的旧皮鞋,从二楼楼梯口一路连滚带爬冲出来。
身上的肥肉跟着步伐剧烈颠簸,白衬衫下摆彻底跑了出来。
“姓陆的!你特么活腻歪了是不是!”
他指着那几摊黑漆漆的污水,胖指头抖得像通了电,唾沫星子喷出老远。
围观的人赶紧往后退,生怕沾上这煞星的霉气。
陆沉拍了拍手上的灰,看都没看他一眼。
“狗子,开车。”
他拉开桑塔纳车门,一低头钻了进去。
高启盛扑到车窗边,用力拍打着玻璃,脸上的横肉挤作一团。
“你敢在国营地盘撒野!破坏市场经济!”
“老子明天就让工商局去把你那破厂子给封了!让你、让你特么跪着求我!”
二狗子一脚油门踩到底。
排气管喷出一股浓烈的黑烟,直接呛了高启盛满嘴。
“咳咳咳……呸!王八蛋!”
桑塔纳一个漂亮的甩尾,轮胎碾过水坑甩出一地泥点子,绝尘而去。
车里,二狗子死死抓着方向盘,时不时从后视镜里瞄后座的人。
“沉哥,咱这回可是把那死胖子得罪透了。”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两圈,声音有点虚。
“他要真找上头条子来封咱的厂咋办?”
陆沉靠在真皮椅背上,降下车窗,让风吹散身上的海腥味。
“找条子?”
他喉咙里溢出一声短促的冷笑,摸出烟盒磕出一根叼在嘴里。
“对付这种地头蛇,踩尾巴没用,得直接敲碎七寸。”
火柴划过,微弱的火光照亮了他微眯的眼。
“去市里,找张铁汉。”
一个多小时后,车停在市公安局大院。
张铁汉现在的副队长办公室,比县刑警队那会儿宽敞了不少。
墙上挂着几面红底黄字的锦旗,角落里那盆君子兰叶子泛着黄。
“老弟,你可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啊。”
张铁汉倒了两杯白开水,推到掉漆的茶几上,顺手从兜里掏出半包红塔山。
他眼底布满红血丝,下巴上冒出一层硬邦邦的青茬,看着好几天没睡踏实了。
陆沉端起搪瓷缸子抿了一口,水温有点烫嘴皮子。
“张哥高升市局,我这顺道来蹭杯茶喝,不过分吧。”
“快拉倒吧,我这两天正为个破案子犯愁呢。”
张铁汉烦躁地揉着太阳穴,重重叹了口气。
“县里那个水产公司的高启盛,听过没?”
陆沉挑了下眉毛,不动声色地放下缸子。
“怎么,这老小子犯事了?”
“市里盯他好几个月了。”张铁汉咬着烟蒂,声音压得很低。
“吃拿卡要,乱搞账目,匿名举报信都快把局长桌子塞满了。”
他用力抓了一把头发,头皮屑掉在警服肩膀上。
“可这孙子滑溜得很,反侦察意识贼强,账面做得比我洗过的脸还干净。”
“最要命的,是找不到他藏钱的窟窿。”
“没摸着赃款,光靠嘴皮子说,定不了他的死罪啊。”
陆沉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敲了两下,发出一声极轻的哼笑。
“张哥,这活儿,我接了。”
张铁汉愣住,夹着烟的手僵在半空,烟灰掉在大腿上都没察觉。
“你?老弟,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他瞪着眼,“市局经侦的人摸排了三个月,连个钢镚都没翻出来。”
陆沉站起身,理了理领口。
“今晚叫上几个嘴严的兄弟,带上长柄铁锹。”
“咱们去趟高家村,刨活儿。”
半夜两点。
高家村后山的荒坟地里,冷风穿过黑压压的松树林,发出呜呜的怪响。
枯草扫在裤腿上,沙沙作响。
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烧纸味和烂树叶发酵的酸气。
张铁汉打了个寒颤,把警服大衣的领子竖了起来,挡住漏风的脖子。
“老弟,你、你确定是这儿?”
他压低嗓门,手电筒的光只敢往脚底下打。
“这荒山野岭的,除了死人骨头还能有啥玩意儿。”
跟在后面的三个便衣也面面相觑,脚下踩着松软的泥土,深一脚浅一脚地挪。
陆沉没出声。
他站在几个长满杂草的土包中间,缓缓闭上眼睛。
深吸了一口带着浓重土腥味的凉气,胸腔微微扩张。
再睁眼时,漆黑的瞳孔深处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幽蓝色微光。
【探海神瞳】开启。
原本伸手不见五指的夜色,瞬间变成了一片透亮的微观视界。
视线如同一把无形的利刃,直接切开了地表的杂草和枯枝。
一米。
一米五。
两米。
厚重板结的黄土在他眼里变得像浑浊的玻璃一样半透明。
右前方第三个坟头下面,根本没有腐烂的棺木和尸骨。
取而代之的,是一口用厚实防水油布层层裹死的大樟木箱子。
神瞳特有的“寻宝雷达”疯狂反馈。
箱子内部,透出大片大片刺眼的绿色荧光。
那是第四套人民币大团结特有的油墨防伪反应。
夹杂在那片绿光中的,还有几道浓烈到让人眼晕的金芒!
是金条。
陆沉感觉眼球传来一阵刺痛酸胀,连忙收起神通。
闭上眼用力揉了揉眉心,缓了缓神。
再睁开时,眼前恢复了正常的漆黑。
他抬起腿,跨过一个倒塌碎裂的石香炉,径直走到那座不起眼的土包前。
这是一座新垒没两年的坟,前面立着一块没有刻字的青石碑。
石碑边缘还有些打磨粗糙的石茬,摸上去冰凉扎手。
陆沉停下脚步,皮鞋踩在碑前的泥土上,用力碾了两下。
土质很松,明显是近期被人翻动过,连苔藓都没长出来。
一阵夜风扫过,卷起几片惨白的黄纸落在陆沉脚边。
他从兜里摸出火柴,刺啦一声划着。
微弱的橘色火光跳动着,照亮了他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在阴影里显得有些森冷。
他微微偏过头,看着旁边冻得直搓手的张铁汉。
“张哥,别冻着了,叫兄弟们干活吧。”
陆沉夹着那根刚点燃的火柴,指了指脚下那块冰冷的无字碑。
嘴角慢慢勾起一个极其危险的弧度。
“挖开这块碑下面的土。”
张铁汉愣了一下,手电筒的光晃了一下石碑。
“就这?下面真有东西?”
火柴快烧到尽头,烫了指尖,陆沉随手将它弹飞进草丛里。
火星瞬间熄灭。
“你要的证据,连本带息,全在这口假棺材里躺着呢。”
他拍了拍张铁汉僵硬的肩膀,声音混着风声飘散在坟地里,听不出喜怒。
“顺便替我给那高胖子带个话。”
“他那吃拿卡要买平安的好日子,到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