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盖着红戳的空白纸,轻飘飘地落在沾着茶渍的桌面上。
高启盛脚尖在半空中晃荡,皮鞋底那块烂菜叶眼看就要掉下来。
二狗子鼻翼剧烈扩张,呼哧呼哧往外喷着热气。
他胳膊上的青筋突突乱跳,反手就要去摸后腰别着的扳手。
“我草你……”
陆沉手腕一翻,拇指精准卡进二狗子的肘关节麻筋里,狠狠一压。
二狗子半条胳膊瞬间软了,下半句脏话硬生生卡在嗓子眼。
陆沉扯起一边嘴角,喉咙里溢出一声低沉的闷笑。
这笑声在闷热的办公室里,听着比冰镇汽水还扎耳朵。
他慢条斯理地站起身,拉扯了一下白衬衫上的褶皱。
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指尖正好压在那张空白协议的红戳上。
“高经理,算盘打得挺响啊。”
陆沉俯下身,两手撑着桌面,目光死死盯进高启盛那双浮肿的眼泡里。
“十万的货想一万吞了,还得拿我三成利,您这胃口……”
他顿了顿,视线扫过高启盛鼓囊囊的啤酒肚。
“也不怕被硬骨头卡断了肠子?”
高启盛脸色唰地一变,搭在桌上的双脚猛地放了下来。
皮鞋砸在水泥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夹着烟的手指哆嗦了一下,一截滚烫的烟灰全抖落在大腿上。
“哎哟卧槽!”
他赶紧伸手去拍烫穿的裤裆,一边拍一边咬牙切齿。
“姓陆的,你少给我阴阳怪气!在这县城……”
“在这县城,以前是你说了算。”陆沉直接开口截断他的话。
他直起身,顺手把那张纸揉成一团,随意抛进墙角的痰盂里。
“从今天起,规矩得按我陆沉的来。”
说完,他连个余光都没再给,转身大步朝门口走。
“狗子,猴子,下楼。”
二狗子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狠狠剜了高启盛一眼,转身快步跟上。
走廊里的穿堂风带着股腐烂死鱼的酸臭味。
陆沉踩着楼梯往下走,皮鞋底叩击着水泥台阶,节奏平稳。
二狗子跟在后头,憋得脖子通红,嘴里不停地嘟囔。
“沉哥,就、就这么算啦?那孙子明摆着拿咱们当肥猪宰!”
“咱可是带了家伙来的,要我说,直接给他点颜色……”
“闭嘴。”陆沉头也没回。
他走出昏暗的楼道,早上的阳光猛地晃在脸上,刺得人直眯眼。
水产公司大院里,围了不少看热闹的闲汉和厂里穿着胶鞋的工人。
他们对着那三辆崭新的解放牌卡车指指点点,嗡嗡的议论声像群苍蝇。
二楼窗户后面。
高启盛重新点了一根烟,半个身子探出窗外,脸上挂着戏谑的冷笑。
“小年轻,跟我装大尾巴狼。”
他对着窗外吐了口浓痰,“一会还不得乖乖把货送上来求我。”
陆沉径直走到打头的那辆卡车屁股后面。
车厢里铺着厚厚的碎冰,防雨布被风掀开了一角。
海水的咸腥味混着冰块的凉气,驱散了院子里的闷热。
陆沉拍了拍生锈的车厢挡板,震落一手指黑灰。
“猴子,把锁扣打开。”
海猴子愣了一下,伸手去抓后脑勺的短毛。
“东家,开、开锁扣?这可是要出车了?”
“让你开就开,哪来那么多废话。”陆沉语气沉了下来。
海猴子不敢多问,三两下爬上车斗,解开了固定挡板的铁链子。
“沉哥,咱们现在去哪?”二狗子凑过来,满脸疑惑。
“找别的买主?可这地界,国营厂不点头,谁敢大批收啊……”
陆沉走到水产公司大门外侧。
那里有一条宽敞的排污明沟,里面流淌着黑绿色的泥水。
水面上飘着发胀的死老鼠和泛白的鱼内脏,恶臭味熏得人连气都喘不匀。
陆沉指着那条臭水沟。
“狗子,上车。”
“把里头那几个桶,全给我倒下去。”
二狗子倒吸一口凉气,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凸出来。
“哈?倒……倒进去?”
他舌头都打结了,指着车厢的手指直哆嗦。
“哥,沉哥!那、那可是顶级的双头鲍啊!还有那条大黄鱼,活的!”
“这几筐海参,随便拿出一个都能换辆自行车!”
“你让我扔粪坑里?!”
人群中也爆发出阵阵抽气声,几个老头垫着脚尖往车上看。
“作孽哟!那是啥好东西,要扔水沟?”
二楼窗户边的高启盛也皱起眉头。
烟火烧到了手指头,他才猛地甩手,心里突然涌起一股烦躁。
这姓陆的想干什么?
“我不想说第二遍。”陆沉盯着二狗子,眼神没有半点温度。
二狗子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肉一抖一抖的。
他知道陆沉的脾气,向来说一不二。
“行!倒就倒!”
二狗子红着眼眶爬上车,跟海猴子一人抬起一个装满海参的红塑料大桶。
两人嘿咻一声,把桶身压在车厢边缘,用力往外一掀。
哗啦——
大半桶海水夹杂着几十条肥硕油亮的刺参,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
噗通!吧唧!
肉乎乎的海参砸进黑水沟里,溅起半米高的腥臭泥浆。
几只海参还在烂泥里蠕动了两下,很快被黑水彻底吞没。
“哎呀妈呀!”
围观的一个大妈一巴掌拍在大腿上,心疼得直咧嘴。
“糟践东西啊!这会遭雷劈的!”
紧接着是第二桶、第三桶。
巴掌大的变异双头鲍在半空中划过一道道弧线。
重重砸在满是青苔的水泥沟壁上,壳子碎裂的声音清脆刺耳。
那条金光闪闪的野生大黄鱼,在半空中剧烈扭动身躯,鱼尾甩出几滴水珠。
扑通一声闷响。
大黄鱼一头扎进死老鼠旁边,翻出白肚皮,抽搐了两下就不动了。
周围的人群疯了。
有人扯着嗓子喊,有人往前挤,想要下水沟里去捞。
几个小年轻刚迈出半条腿,就被陆沉一个冰冷的眼神钉在原地。
陆沉活动了一下酸胀的肩膀,从裤兜里摸出那半包受潮的大前门。
叼了一根在嘴里,划火柴点上。
劣质烟草的焦味暂时压住了水沟的恶臭。
二楼的窗户框被拍得哐当直响。
高启盛半个身子探出来,胖脸涨成了猪肝色,额头的青筋像蚯蚓一样扭动。
“陆沉!你个王八羔子疯啦!”
他嗓子尖利得像被踩了脖子的公鸡,唾沫星子乱飞。
“十万块钱的货,你特么就这么倒了?!”
他心在滴血,那些东西本来一万块就能进他的私库,现在全成了烂泥!
陆沉吐出一口白烟,缓缓抬起头。
阳光打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那双黑眸里透着股子让人胆寒的狠绝。
他夹着烟头,指着上面那个气急败坏的胖子。
声音不大,却穿透了周围嘈杂的议论声。
“高经理,睁大眼睛看清楚了。”
陆沉弹飞烟头,火星在半空中拉出一条红线,精准地落进那摊黑水里。
“我陆沉的货,宁可喂下水道的脏老鼠,也绝不喂你这只贪得无厌的蛀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