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海洋生物局。
三楼尽头那间背阴的会议室里。
空气中飘着股刺鼻的福尔马林药水味,混着劣质烟草烧焦的枯叶子味。
马局长那一巴掌宽的脑门上,渗出一层亮晶晶的油汗。
他手里夹着半根抽拉得变了形的香烟,烟灰簌簌掉在办公桌的玻璃板上。
玻璃板正中央,放着个刚用碎冰镇上的白色泡沫箱。
一只巴掌大的双头鲍趴在冰沙上,厚实的裙边受了冷,还在缓慢地一张一缩。
“白、白芷啊,你瞅瞅这玩意儿。”
马局长喉结剧烈滚了一下,拿夹着烟的手指着那只鲍鱼,嗓音带着点发虚的颤音。
“省厅那帮老学究,搞了五年的大型化繁育课题,连个水花都没憋出来。”
他用力嘬了口烟,“这可是乡下一个野路子厂子里冒出来的尖货!”
白芷靠在靠窗的暖气片旁。
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白大褂,鼻梁上架着副厚重的黑框眼镜。
手指正百无聊赖地抠着保温杯上的掉漆贴纸,指甲盖边缘泛着青白。
听到这话,她停下手里的动作,走上前扫了一眼泡沫箱。
“壳面生长纹均匀,不是靠打激素催出来的病态肥大。”
她推了推滑落到鼻尖的镜框,声音冷冰冰的,像刚从冷库里拿出来的铁片。
“马局,这不可能。乡下那种臭水沟一样的作坊,水质大肠杆菌都得爆表。”
“哪来的无菌恒温条件培育这种变异种?”
马局长把烟头按死在烟灰缸里,用力搓了搓肥厚的双下巴。
“所以才让你去探探底啊。”
他压低嗓门,有些神经质地往门外看了一眼。
“打扮普通点,装成去收散货的倒爷。千万别亮工作证,这帮生意人贼得很。”
下午两点。
一辆排气管狂喷黑烟的破中巴车,嘎吱一声停在鹭岛村村口。
白芷踩着双沾满泥巴的旧帆布鞋,从车门缝里挤了下来。
海风夹着烂海带发酵的腥臭味兜头扑来,呛得她捂着嘴猛咳了两声。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酸水直往嗓子眼冒。
她扯了扯身上那件土里土气的大红格纹衬衫,把黑框眼镜往上推了推。
肩膀上挎着个磨破皮的军绿色帆布包,低着头往村北的海鲜加工厂走。
厂区大门敞开着。
两辆绿皮大卡车停在院子里,工人正往下卸空塑料筐。
白芷深吸了一口气,做好了踩进满地死鱼烂虾烂泥潭的心理准备。
但当她迈进大门那刻,脚步硬生生顿住了。
院子里铺着平整的水泥地,两把粗大的高压水枪正呲呲往外喷着水柱。
地面被冲刷得干干净净,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漂白粉气味。
透过玻璃窗,能看到车间里几十个女工全戴着白帽子和胶皮手套。
流水线上的不锈钢案板在白炽灯下反着刺眼的光。
这卫生标准,比她们生物局的解剖实验室还要严苛。
“哎哎哎!干嘛的干嘛的!”
二狗子嘴里叼着根牙签,趿拉着解放鞋从门卫室窜出来。
他手里还抓着把南瓜子,一边磕一边拿眼角斜睨着白芷。
“厂房重地,闲人免进不知道啊?收破烂去村东头!”
白芷被他那大嗓门震得缩了缩肩膀,装出一副畏缩的模样。
“大、大哥,我省城来的,想跟你们老板谈谈收点干货。”
她故意让声音带上点结巴,手指不安地绞着帆布包的粗糙背带。
二狗子把牙签吐到地上,翻了个大白眼。
“去去去,我们厂的货全包给海皇酒楼了,散户不接,赶紧走人!”
正说着,旁边一辆叉车倒车时轮胎压到水坑打滑,撞倒了一摞空筐。
哗啦啦一阵巨响。
“卧槽!你特娘的长没长眼啊!”
二狗子顾不上赶人,扔了手里的瓜子就朝叉车跑过去,嘴里骂骂咧咧。
白芷趁乱一低头,顺着墙根的阴影,像条泥鳅一样溜进了后院。
后院比前头安静得多。
只剩下几台大型柴油发电机发出沉闷的嗡嗡声。
角落里立着一排单独的红砖平房,窗户全被厚厚的黑布蒙得严严实实。
一根粗壮的黑色PVC管子从海里直接拉上来,连着墙外的过滤大罐。
白芷走到那排平房前,伸手摸了一下砖缝里渗出的水汽。
触手冰凉,里面有大功率制冷机在运转。
最边上那扇包着铁皮的门虚掩着,大铁锁挂在门鼻上没扣死。
估计是刚才添料的工人走得急,忘了落锁。
白芷心脏砰砰狂跳,手心沁出一层黏糊糊的冷汗。
她咬了咬牙,侧过身子,顺着门缝挤了进去。
一股浓郁纯正的深海咸湿气味扑面而来。
屋里光线幽暗,几盏防水的蓝色荧光灯挂在天花板上,散发着幽幽冷光。
四个巨大的玻璃钢培育池呈田字形排列。
每个池子上方都悬挂着复杂的滴流盒。
水泵发出轻微的“嘶嘶”声,把经过多层生化棉过滤的海水重新注入池中。
水面上漂浮着一层细密的白色泡沫,那是蛋白质分离器在疯狂工作。
白芷的呼吸彻底乱了。
她几步冲到一个培育池前,双手趴在冰凉的玻璃外壁上。
脸几乎贴了上去,镜片上瞬间蒙上了一层白雾。
池底铺着一层细致筛选过的珊瑚砂。
几百只指甲盖大小的鲍鱼幼苗正吸附在PVC管壁上,生机勃勃地啃食着海藻。
“这水流循环角度……”
白芷摘下眼镜,胡乱用袖口擦了擦镜片,眼底闪烁着狂热的光芒。
“人为制造微型涡流,模拟深海暗流的溶氧量?”
她哆嗦着拉开帆布包的拉链,掏出一根装在密封管里的pH试纸。
又摸出一个便携式的盐度计。
这套循环系统,哪怕是国家重点实验室那些老教授,也还在摸着石头过河。
陆沉一个乡下退伍渔民,凭什么能设计出这么精密的仪器?
她踮起脚尖,把手伸进冰凉刺骨的海水里。
水流冲刷着指尖,带着一种奇妙的柔和阻力感。
她小心翼翼地捏住试纸的一头,在水里晃了晃,拿出来对着蓝光观察。
试纸的颜色渐渐稳定在深绿色。
“酸碱度八点二,完美匹配近海初秋的数值。”
她又把盐度计插进水里,看着上面浮动的刻度,倒吸了一口凉气。
“千分之三十一……这、这怎么可能抓得这么准?”
她嘴唇发干,下意识地咬着大拇指的指甲盖。
“微量元素里的锶和钼比例,简直就像是用移液枪一滴滴调配出来的!”
“他到底是哪找来的配方……”
她整个人沉浸在震撼中,完全没注意到身后的铁门被人推开。
陆沉其实早就在外面盯上她了。
那双城里人爱穿的白底帆布鞋,踩在铺满煤渣子的泥路上,留下了一串格格不入的细小脚印。
加上二狗子刚才扯着嗓子嚷嚷,说有个戴黑框眼镜的土妞想混进来。
陆沉当时正站在二楼窗户抽烟。
他一眼就看穿了白芷那身拙劣的伪装。
谁家收干货的倒爷,白嫩的手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连半个老茧都没有。
更别提那个军绿挎包里,鼓囊囊地装着几个长条形的玻璃仪器管。
他顺着脚印,悄无声息地跟到了恒温室门外。
“滴答。”
天花板上的冷凝水滴落,砸在水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一股淡淡的大前门劣质烟草味,毫无预兆地钻进了白芷的鼻腔。
这味道带着一种侵略性的体温热度,瞬间逼近了她的后背。
白芷浑身汗毛倒竖,脊椎骨像是被人塞进了一块冰。
还没等她来得及转头。
一只骨节分明、带着粗糙老茧的大手,像铁钳一样死死按在了她的右肩膀上。
隔着单薄的衬衫,那手心的热度烫得她浑身一哆嗦。
肩膀上的力道极大,压得她半边身子瞬间失去了平衡。
她只能死死撑住玻璃池壁才没摔倒。
“嘶——”白芷倒抽了一口凉气,手里的盐度计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滚落到墙角。
陆沉穿着件黑色夹克,静静地站在她身后。
他连呼吸声都轻得听不见,像个隐藏在黑暗中的幽灵。
眼神冰冷地扫过地上的测试仪器,嘴角扯出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
下颌线在幽蓝色的灯光下显得锋利异常。
他没松手,反而更用力地往下压了压指节。
指尖几乎要嵌进白芷瘦弱的锁骨缝里。
“水质数据,测准了吗?”
陆沉微微偏过头,凑近她的耳边。
低沉沙哑的嗓音里透着股子瘆人的寒意。
“看够了吗,白博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