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时分。
二十台冷藏车的卤素大灯齐刷刷亮起,刺破了黑沉沉的夜幕。
柴油燃烧的黑烟喷在半空中,呛得人嗓子眼直发干。
赵铁柱咬着烟头,单手抓住驾驶室的把手,用力一蹬。
瘸着的那条右腿稍微打了个滑。
他没吭声,胳膊猛地发力,把自己硬生生拔进车厢。
挂挡,松离合,踩油门。
轮胎碾压着操场上的碎石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车队像一条发光的长龙,浩浩荡荡驶出大门。
陆沉站在路边,双手插在裤兜里。
冷风卷着车流带起的沙尘,打在脸上隐隐作痛。
他微微眯起眼睛,看着最后一辆车的尾灯消失在土路尽头。
凌晨三点。
国道盘山路口,四下里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只有山风刮过光秃秃的树杈子,发出呜呜的怪响。
几根生锈的带刺铁丝网横在路中间,旁边还摆着两个破油桶。
油桶后面蹲着五个裹着破军大衣的盲流子。
带头的那个满脸横肉,手里拎着一根生锈的镐把。
“大哥,来活了!”一个小弟指着远处晃眼的车灯,压低嗓门。
带头的站起身,把烟头扔在脚下踩灭,吐了口唾沫。
“都特么精神点!这车队看着肥,一人收十块过路费,今晚咱们去镇上喝羊汤!”
打头的冷藏车气闸发出尖锐的嘶鸣。
赵铁柱踩死刹车,车头离那根铁丝网只剩不到半米。
他没熄火。
推开车门跳了下去,顺手从座垫底下抽出一把磨得发亮的五六式军刺。
军刺的血槽在车灯下泛着惨白的冷光。
后面十九辆车的车门几乎同时推开,砰砰作响。
二十个穿着旧军装的老兵跳下车,没一个人吱声。
有人手里攥着大号管钳,有人拎着撬棍,还有个少了两根手指的汉子,反手握着把杀猪刀。
皮鞋踩在柏油路面上,脚步声整齐得像踩在人心尖上。
那股子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煞气,隔着十几米远就扑面而来。
带头的盲流子刚举起镐把。
看清这阵仗,他手一哆嗦,铁棍当啷一声掉在柏油路上,砸了脚趾头。
他疼得一抽气,却连个屁都不敢放。
“哎、哎哟我去……”
他结巴着往后退,眼珠子四下乱转。
“大、大哥,误会!走错道了,我们这……这就收拾!”
他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扯那张铁丝网,手心被倒刺划破了皮,鲜血直流也顾不上。
旁边几个小弟早就吓尿了裤子,尿骚味混着山风飘散,连滚带爬地钻进旁边的野草坷垃里。
赵铁柱倒提着军刺,刀尖指着地上那摊黄水。
他嗓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水泥地。
“再敢在这条道上露头,老子把你们的肠子掏出来喂野狗。滚!”
清晨六点半。
省城海皇酒楼后院。
地砖上积着一层薄薄的白霜,空气冷飕飕的。
顾延之穿着丝绸对襟褂子,冻得直吸溜鼻涕。
他两只手插在袖筒里,来回踱步,皮鞋底在青砖上磕出哒哒的响声。
“怎么还不来……这都几点了,别是死在半道上了吧。”
他碎嘴子似地嘟囔着,眉头皱成了个疙瘩。
刚要摸出火柴点烟。
一辆沾满黄泥的白色冷藏车按响了喇叭,慢吞吞拐进后院。
紧接着是第二辆,第三辆。
顾延之眼睛猛地瞪圆了,手里的火柴盒掉在地上都没察觉。
“哎哟我的老天爷诶!总算盼来了!”
他一路小跑迎上去,险些被门槛绊个跟头。
赵铁柱跳下车,把厚重的后厢门锁扣砸开。
哗啦——
门一开。
一股夹杂着浓烈海腥味的白雾扑面喷出。
冷气激得顾延之打了个响亮的喷嚏,鼻涕泡差点冒出来。
但他压根顾不上擦。
水箱里的增氧泵突突突地冒着水泡,水面翻滚。
一条两斤多重的野生大黄鱼受了惊,猛地一甩尾巴。
金色的鳞片在初升的太阳底下直晃眼,冰凉的水花直接溅了顾延之满头满脸。
旁边格子里,几只半米长的锦绣龙虾正挥舞着粗壮的触须。
那对大钳子咔哒咔哒夹着水箱壁,刮出刺耳的动静。
顾延之傻眼了。
他双手捧着水箱边缘,指关节用力到发青。
突然,他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发出清脆的肉响。
“活的!真他娘的全是活的!”
他声音尖得劈了叉,唾沫星子乱飞。
“卸货!赶紧卸货!谁敢碰掉一片鱼鳞,老子扣他半个月工钱!”
当天下午。
《省城晚报》头版下半区,印着四个加粗的黑体大字:活海鲜宴。
这消息像往滚油锅里泼了瓢冷水。
省城那些吃惯了冰鲜死鱼的老饕们,坐不住了。
酒楼前台那部黑色拨号电话,铃声就没断过。
接线员嗓子都喊劈了,左手拿着听筒,右手攥着铅笔疯狂在纸上记名字。
“王总,真没了!下个月初五?初五也满啦!”
包厢预订单像雪花一样摞在桌上,直接排到了明年三月份。
那些平时拿鼻孔看人的煤老板、外贸商,为了抢个散座,甚至在酒楼大门口互掐起脖子。
把门前一对清代石狮子都给挤歪了。
“鹭岛村陆沉”这个名字,顺着这股子顶级海鲜的香味。
像长了腿一样,钻进了省城上流圈子所有人的耳朵里。
晚上八点,海景洋楼书房。
陆沉靠在椅背上,手里拿着指甲刀,咔哒咔哒修剪着食指边上的倒刺。
桌上的红色转盘电话突然爆响。
震得旁边的茶杯盖子跟着直跳,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陆沉扔下指甲刀,捏起听筒贴在耳边。
“陆、陆老弟!”
顾延之在那头呼哧呼哧喘着粗气,背景音里全是盘碗碰撞的碎响和划拳的叫嚷声。
“咱们发了!你那车队,绝了!真特么绝了!”
他吸了一大口凉气,语气突然变了调,声音压得极低,透着股做贼似的心虚。
“不过啊……老弟,你这动静搞得有点大。”
顾延之咽了口唾沫,发出明显的吞咽声。
“刚才工商局的老王来吃饭,多喝了两杯,偷偷跟我漏了个底。”
他顿了顿,咬字咬得很重。
“省里农科院那帮研究水产的专家,盯上你那批变异双头鲍了。”
“说是这玩意儿超标了,明天就要带人下乡,去抄你的老底!”
“你、你可得提前把那些见不得光的设备藏好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