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的雾气还黏在柏油路面上没散干净。
桑塔纳的轮胎碾过几道车辙印,底盘随着坑洼颠簸,减震弹簧发出沉闷的挤压声。
排气管喷出的尾气味儿,顺着没关严的车窗缝直往人鼻孔里钻。
二狗子双手抓着方向盘,脖子伸得老长,眼睛不停地往后视镜里瞄。
“沉哥,咱这阵仗……是不是有点扎眼了?”
他吧嗒了一下嘴,嗓子里带着点干涩的黏糊劲儿。
“刚过那个十字路口,街边那几个修自行车的,眼珠子都快掉马路牙子上了。”
陆沉靠在真皮座椅上,偏头看着窗外倒退的低矮平房。
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大腿侧边,发出轻微的哒哒声。
后面跟着三辆绿皮解放牌卡车。
柴油发动机的轰鸣声连成一片,震得路边的杨树叶子都跟着直哆嗦。
车斗里拉的全是黑沙岛牧场刚捞上来的极品货,拿防水油布捂得严严实实。
“招摇怕什么。”陆沉揉了揉眉心,声音发沉,“做买卖,第一步就是得把肌肉亮出来。”
车队拐了个大弯,停在一扇生满铁锈的大铁门前。
红砖墙上刷着白底红字的标语,大门顶上焊着几个褪色的大字:县国营水产总公司。
院子里全是化掉的冰水和死鱼烂虾的腥臭味,风一吹,呛得人直反胃。
二狗子跳下车,甩给看门老头大半包红塔山,铁门哐当一声开了。
陆沉推开车门,皮鞋踩进一摊黑漆漆的泥水里。
他连头都没低,直接迈步往那栋灰扑扑的两层办公楼走。
二楼,走廊里光线昏暗,墙皮脱落了一大块,露出里面的红砖。
推开挂着“经理室”木牌的门,合页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屋里闷得像个蒸笼。
劣质烟草味混着发霉的茶叶味扑面而来,顶上的吊扇嘎吱嘎吱转着,风都是热的。
高启盛靠在掉皮的人造革沙发里,双脚架在茶几边缘。
他挺着个硕大的啤酒肚,白衬衫下摆被肚皮撑得直往上卷,露出半截肉色背心。
那头大背头梳得油光水滑,苍蝇站上去估计都得劈叉。
听见动静,他眼皮都没掀,慢条斯理地端起搪瓷缸子,吹了吹上面漂着的茶叶沫。
“找谁啊?没看见门上写着闲人免进?”
他咂巴了两下嘴,吐出一块茶梗。
陆沉没搭理这茬,直接拉开他对面的折叠铁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下。
椅腿刮擦水泥地,发出刺啦一声响。
海猴子拎着个沉甸甸的红塑料桶从后面挤进来,“砰”的一声砸在茶几上。
水花溅出来,正巧落了高启盛几滴在布鞋面上。
“哎哟卧槽!干啥干啥!”
高启盛吓得猛缩脚,眉头瞬间拧成个疙瘩。
“毛手毛脚的,赶着投胎啊?这可是局里刚发的劳保鞋!”
陆沉嘴角扯了一下,指了指那个塑料桶。
“高经理,鹭岛村来的,带了点尖货,您掌掌眼。”
高启盛鼻孔里哼了一声,不情不愿地往前探了探身子。
就这一眼,他端着茶缸子的手突然定住了,指关节肉眼可见地绷紧。
桶里趴着几只比成年人巴掌还大一圈的双头鲍。
厚实的裙边正在水里缓慢蠕动,粗壮的触须死死吸附着桶壁,活力旺盛得吓人。
鲍鱼旁边,还翻腾着一条金灿灿的野生大黄鱼。
鱼尾一甩,金色的鳞片在穿过窗户的阳光下直晃眼。
高启盛咽了口唾沫,喉结剧烈地上下滚了一圈。
他在这行当干了十几年,这种品相的货,放省城那都是特供级别的。
但他眼珠子一转,立马靠回椅背,原本发亮的眼神瞬间被压了下去。
摸了摸滚圆的肚子,他拉长了官腔。
“就这?呃……也就还行吧。不过嘛……”
他拉开抽屉,摸出一盒牡丹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却不点火。
陆沉冷眼看着他装腔作势,手指继续敲着大腿。
“陆……陆老板是吧。”高启盛从鼻腔里喷出一口气,“你们村里的东西,没检疫单子,没盖公章,这来路不明的货,我这国营大厂,不好收啊。”
二狗子在旁边听得直瞪眼,刚要张嘴,陆沉抬手打断了他。
“高经理,明人不说暗话,外头三辆卡车,十万块钱的货。”
陆沉身子往前倾了倾,压低声音。
“您要是收,以后每个月,保底这个数供给你。”
高启盛终于划了根火柴,把烟点上。
火光映着他那张胖脸,眼底透出一股子贪婪的精光。
他吸了口烟,夹着烟头的手指在半空中虚点了两下。
“小陆啊,看你们乡下人进趟城也不容易。这样,我做主,冒着风险走个特殊账。”
他竖起一根粗短的手指。
“十万的货,当残次品处理,一万块钱,我全要了。”
屋里瞬间安静得只剩下吊扇的嘎吱声。
二狗子眼珠子猛地红了,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你特么放什么臭屁——”
他一撸袖子就要往前冲,拳头捏得骨节咔咔作响。
陆沉一把攥住二狗子的手腕,指尖死死掐住他的脉门,硬生生把他拽在原地。
二狗子疼得一龇牙,粗气直喘,但看着陆沉那双冷得像冰窟窿的眼睛,硬是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高启盛像没事人一样,弹了弹烟灰,烟灰簌簌掉在皮沙发面上。
“别急着瞪眼啊。这只是第一条。”
他身子往后一仰,两只脚直接架上了办公桌。
皮鞋底上还粘着一块没抠干净的烂白菜叶,正对着陆沉的脸。
“以后你们这车队,但凡想走我这水产公司的道儿把货往外地发……”
他用夹着烟的手指抠了抠鼻翼,嘴角咧出一个得意的弧度。
“流水利润,我得抽三成水。就当是给大伙儿的辛苦费嘛,毕竟绿灯不是白开的。”
他吐出一口浓白的烟圈,烟雾在陆沉面前慢慢散开。
高启盛皮笑肉不笑地挑起眉毛,脚尖在半空中晃荡了两下。
“小陆啊,县城这池子水,深着呢。”
“年轻人要懂得规矩,花钱买个平安嘛,不寒碜。”
他从桌上一堆报纸里抽出一张盖了红章的空白纸,拍在桌沿上。
“这协议,你签,还是不签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