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桑塔纳的尾灯消失在坑洼的土路尽头。
车轮碾过碎石,底盘发出沉闷的磕碰声。
二狗子握着方向盘,肩膀一抽一抽地抖个不停,方向盘跟着直晃。
“沉哥……哎哟我这肚子疼,你瞅见没?”
他一边乐一边拿手背抹眼角溢出来的生理盐水,嗓音都劈叉了。
“大伯那嘴里,哎嘛,全塞的猪粪糊糊!让他平时嘴欠,这回算吃顿好的了!”
陆沉靠在副驾真皮座椅上,顺手降下半截车窗。
初秋的海风顺着缝隙猛灌进来,带着股海带烂在沙滩上的咸腥味。
他掸了下烟灰,火星子被风一卷,正巧落在了二狗子手背上。
“嘶——卧槽烫烫烫!”
二狗子猛甩左手,车头在土路上直接画了个蛇形。
苏婉清坐在后排,吓得赶紧抱紧怀里正在给洋娃娃扎小辫的陆小鱼。
她抬脚轻踹了下副驾的椅背。
“陆沉,你别老纵着他疯,刚那脚油门多悬啊,万一压着人咋办?”
嘴上埋怨着,她眼底那股郁结了多年的闷气,却实打实散了个干净。
陆沉把烟头弹出窗外,没搭腔。
他只觉得胸口那阵长久以来的酸胀感平复了下去。
揉了揉发僵的后脖颈,目光盯着前风挡外那条狭窄的村道。
这破路,确实走不开了。
晚上七点,村口那栋鹤立鸡群的红砖小洋楼院子里,支起了四口大铁锅。
火舌狂舔着锅底,把半扇肥猪肉炖得咕嘟作响。
酱油混着八角的浓香直往人鼻孔里钻,盖住了海风的腥气。
旁边架着个长条烤炉。
海猴子赤着膀子,油汗顺着胸口那道陈年刀疤往下淌,胸膛剧烈起伏。
他正往一排滋滋冒油的生蚝上撒蒜蓉,火星子时不时蹦到胳膊上,他也懒得躲。
“钱三,你那玩意儿到底烤熟没啊?”
二狗子拎着个缺口的搪瓷缸子,拿筷子敲得叮当响。
“催催催,催命啊你!饿死鬼投胎!”
海猴子翻了个白眼,夹起一个带壳生蚝直接飞掷过去。
二狗子手忙脚乱拿缸子去接。
结果滚烫的汁水直接溅到虎口上,烫得他原地跳脚直甩手。
院子里几十号汉子顿时爆发出哄笑。
林红梅端着一盆刚焯过水的八爪鱼走过来,笑着踢了二狗子小腿骨一脚。
“行了你,别搁这儿招人嫌,赶紧去后厨搬啤酒,今天敞开了喝。”
角落里,表叔陆建国正左右扒拉着眼珠子。
趁着没人注意,他悄摸把桌上两盒没开封的红塔山塞进裤兜,还拿手背拍了拍压平。
三条腿的黑虎正趴在石板上,两只前爪死死按着一根牛棒骨。
后槽牙咬得咔咔作响,碎骨渣子掉了一地。
二楼书房。
隔绝了楼下的喧闹,屋里只有落地扇摇头时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陆沉敞着白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大马金刀坐在黄花梨木椅上。
苏婉清推门进来,反手锁上门。
她手里攥着个厚实的黑皮笔记本,边缘都磨得起了毛边。
呼吸有些粗重,胸口剧烈起伏着。
鼻尖上渗着一层细密的汗珠,连鬓角的碎发都粘在了脸颊上。
“当家的……”
她声音压得极低,甚至带了点微不可察的结巴。
走到书桌前,她把账本推过去,指尖因为用力捏着纸页泛着不正常的青白。
“你、你自己看吧。”
“我拿算盘打了三遍,算盘珠子都快让我拨飞了,总觉得哪里算错了。”
陆沉挑了下眉毛,拽过账本。
翻开第一页,纸面上带着股淡淡的蛤蜊油味儿。
字迹清秀,但因为写字人手抖,有好几个墨团。
“海鲜加工厂,上月净结余三万四千二。”
“黑沙岛牧场,那一批普通鲍鱼试水,顾延之结了六万整。”
“还有这……”
苏婉清手指戳在最后一行,咽了口唾沫,嗓子眼发干。
那是陆沉卖掉那批极品变异双头鲍换来的外汇券,按现在的黑市汇率折算的数字。
陆沉食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指甲敲击木头发出闷响。
他快速在脑子里盘算。
零零总总加起来,再算上存折里之前的现金储备。
一百零三万。
在这个万元户走在街上都要被人多看两眼、鼻孔朝天的八三年。
一百万,这数字沉甸甸地压在薄纸上,像颗闷雷。
陆沉觉得后脑勺的血管突突跳了两下,一股热流顺着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他没说话,只是下意识摸向裤兜去掏烟盒。
摸了个空。
苏婉清眼疾手快,拉开抽屉扔过去半包大前门。
“瞧你那没出息的样,”她强装镇定地啐了一口,眼眶却有些发红。
几个月前,她还在为两斤掺了沙子的棒子面犯愁。
现在,她成了百万富翁的老婆。
陆沉划了根火柴,磷火瞬间照亮他冷硬的下颌线。
深吸了一口,劣质烟草的焦油味滑进肺腑,辛辣得呛嗓子。
他猛地咳嗽了两声,咳出了一点眼泪花。
“咳……这破烟,放潮了,抽着真费劲。”
他随手把烟头按死在烟灰缸里,站起身走到窗前。
推开玻璃窗,海浪拍打礁石的轰鸣声瞬间涌进耳朵。
远处,黑沉沉的东海像一只蛰伏的巨兽,看不见边界。
鹭岛村那几百户人家的煤油灯光,在海风里显得微弱又寒酸。
这片浅滩,再也养不住他这条过江龙了。
要是继续窝在这村里跟那帮泥腿子斗狠抢地盘,纯粹是脑子进水。
楼下,海猴子已经喝干了第三瓶啤酒,正踩着木凳子吹牛。
“老子当年在水下,那可是徒手抠过百斤大石斑的鳃……”
陆沉转身,抄起桌上的半瓶西凤酒,大步流星往楼下走。
木楼梯被他踩得咚咚直响。
苏婉清跟在后面,手里还死死捏着那个黑皮账本。
陆沉推开纱门来到院子里。
喧闹声戛然而止,几十号汉子齐刷刷抬头看过来,嘴里还嚼着肉。
火光映在陆沉脸上,把他那双漆黑的瞳孔照得深不见底。
他没废话,直接用后槽牙咬开酒瓶盖,噗的一声吐到旁边草丛里。
“都他娘的停停筷子,听我说两句。”
二狗子赶紧把嘴里的猪头肉生咽下去,差点噎着,猛捶了两下胸口。
陆沉拎着酒瓶,环视了一圈。
“这几个月,大伙儿跟着我风里来雨里去,遭了不少罪。”
“有人拿刀子比划咱们,有人开破船撞咱们,还有人想点咱们的厂子。”
他冷笑出声,露出一口白牙,像某种寻觅猎物的肉食动物。
“结果呢?全让老子踩进烂泥里吃屎去了。”
底下汉子们眼冒绿光,呼吸瞬间粗重起来。
“但你们摸着良心问问,这就知足了?”
陆沉猛地拔高音量,震得旁边歪脖子树上的麻雀扑腾乱飞。
“天天在村里当山大王,盯着这几条破渔船,有啥意思?”
他往前迈了一步,皮鞋踩碎了一块烧落的木炭,发出咔嚓脆响。
“去省城造大远洋船的计划,我一天都没忘。”
“但饭得一口口嚼,路得一步步蹚。”
他举起西凤酒,透明的瓶身在火光下折射出刺眼的光斑。
“县城的水产码头、最大的修船坞,现在还是别人嘴里叼着的肥肉。”
“咱们现在兜里揣着票子,手里捏着家伙,凭什么不抢?”
风突然大了起来,吹得铁锅下的火苗剧烈摇晃,烤肉的油烟糊了人一脸。
陆沉仰起头,把半瓶烈酒直接倒进喉咙,喉结快速上下滚动。
烈酒疯狂烧灼着食道,他眼底翻涌着狂热的野心。
砰!
空酒瓶被他重重砸在石桌上,玻璃碴子崩了一地,吓得黑虎猛地支棱起耳朵。
他目光如炬,死死盯着县城的方向。
“兄弟们,今晚酒肉管够,吃饱了全都给我收拾行囊。”
“明天一早,带上家伙上船。”
他扯着嗓子吼道,声音里透着股不容反驳的煞气。
“咱们进军县城,去把那块最大的蛋糕,连特么盘子一块给老子端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