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擎低沉的轰鸣声在破烂的土墙外回荡。
陆大强僵在烂泥地里。
浑浊的眼珠子死死盯着那扇降下的车窗。
他大口喘着粗气,胸口像风箱一样剧烈起伏。
“小卧车……他、他陆老二开上小卧车了!”
他干瘪的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发出鸭子被掐住脖子般的怪叫。
手里那几片发黄的烂菜叶“吧嗒”掉进脚边的泥坑里,溅起几滴黑水。
院子里传来一阵生锈轮轴的刺耳摩擦声。
“吱呀——吱呀——”
陆长根佝偻着背,像推着一块千斤重的石头。
他费力地推着一辆木头平板车,从那间四面漏风的屋子里挪了出来。
车上躺着偏瘫的赵金花。
老太太右半边身子彻底废了,嘴角斜挂着一丝黄黏的口水。
“老头子……啥动静啊?是不是天赐拿钱回来了?”
她左手死死抠着车板边缘,歪着脑袋,浑浊的眼珠子努力往外翻。
“是……是老二……”
陆长根停下车,大口喘着粗气。
他看着门外那辆在阳光下闪着黑亮光泽的桑塔纳,双手抖得像筛糠。
拐棍“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车门推开。
副驾驶上,苏婉清穿着一件崭新的碎花布拉吉连衣裙,脚下踩着黑色小皮鞋。
头发烫了当时最时髦的卷儿。
她牵着小鱼儿走了下来。
小鱼儿穿着红底白点的背带裤,怀里紧紧抱着个金发碧眼的进口洋娃娃。
这身打扮,跟大城市里的小姐没两样。
“妈妈,这院子好臭啊,有猪猪拉粑粑的味道。”
小鱼儿皱着小鼻子,拿洋娃娃挡在脸前。
童言无忌,却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老陆家三口人的脸上。
陆大强看着眼前这一家三口。
再看看自己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落魄样。
极度的懊悔和嫉妒像毒蛇一样,狠狠咬噬着他的五脏六腑。
要是当初没把事情做绝。
现在坐在这黑色小轿车里的,穿着好衣裳的,就该是他陆大强!
“沉子!”
陆大强突然像疯了一样,扔掉手里的树杈拐棍。
他拖着那条废腿,“扑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在了桑塔纳的保险杠前面。
泥水溅了他一脸。
他双手死死扒住黑色的车头,眼泪鼻涕瞬间糊了满脸。
“沉子啊!大伯错了!大伯猪油蒙了心啊!”
他仰着头,扯着破锣嗓子嚎啕大哭,声音凄厉得像杀猪。
“你看看大伯这条腿!废了!彻底废了啊!”
“家里连锅都揭不开,你爷奶天天喝野菜汤,快饿死了!”
他一边哭,一边拼命拿头磕着前保险杠。
“沉子,血浓于水啊!打断骨头连着筋!你不能眼睁睁看着我们死啊!”
“带我们去你那洋楼吧!大伯给你当牛做马,给你看大门!”
平板车上的赵金花听到这话,也像是诈了尸一样。
她左手拼命拍打着车板,歪斜的嘴角发出凄厉的哭喊。
“啊吧……啊吧……孙子哎……救命……”
她浑浊的眼泪顺着满是褶皱的老脸往下淌。
这是真哭了。
不是因为心疼陆沉,而是因为心疼自己错过了住洋楼、坐小汽车的神仙日子。
陆长根扑通一声跪在平板车旁边,老泪纵横,双手合十不停地作揖。
“老二,千错万错都是爷爷的错。你大人有大量,拉老陆家一把吧!”
周围看热闹的村民越聚越多。
大家伙儿指指点点,没有一个人上前劝阻,眼神里全是鄙夷和嘲讽。
“早干嘛去了?当初抢抚恤金、逼人净身出户的时候,咋不想想血浓于水?”
“活该!这就叫恶人自有恶人磨!”
王寡妇在人群里啐了一口唾沫,翻了个大白眼。
陆沉坐在驾驶室里。
他单手搭在方向盘上,冷眼看着车前这群痛哭流涕的跳梁小丑。
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怜悯。
只有无尽的冷漠和厌恶。
前世,他在破庙里抱着苏婉清冰冷的尸体痛哭时。
这些人,也是这副嘴脸,冷眼旁观,甚至落井下石。
迟来的忏悔,比草贱。
“老婆,上车。”
陆沉淡淡地吐出几个字。
苏婉清没有丝毫犹豫。
她厌恶地看了一眼地上的陆大强,抱起小鱼儿,动作麻利地坐回副驾驶。
“砰”的一声关紧车门。
陆沉摇上车窗,隔绝了外面的鬼哭狼嚎。
他修长的手指搭在排挡杆上,挂入倒挡。
“狗子。”
陆沉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坐在后排的二狗子。
“这路太脏。”
他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
“踩油门。”
“好嘞哥!”
二狗子早就看这帮老畜生不顺眼了。
他身子往前一探,大脚丫子狠狠踩在油门踏板上。
“轰——!”
引擎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后轮在满是烂泥和猪粪的水坑里猛烈打滑。
“呲啦——”
轮胎高速摩擦地面。
一大股夹杂着恶臭、黑褐色的烂泥巴,像喷泉一样呈扇形飞溅而出。
“啊——!”
首当其冲的陆大强连躲都没躲开。
烂泥巴劈头盖脸地砸了他满身满脸。
糊住了他的眼睛,甚至塞进了他大张着嚎哭的嘴巴里。
一股令人作呕的猪粪味直冲脑门。
后面平板车上的爷奶也没能幸免。
赵金花的脸上被糊了一大块臭泥,呛得她直翻白眼,剧烈咳嗽起来。
“咳咳……咳咳咳……”
陆长根抹了把脸上的泥水,跌坐在地上,绝望地看着那辆黑色桑塔纳。
在轰鸣声中,车子一个漂亮的倒车甩尾,稳稳地停在平整的土路上。
陆沉没再看他们一眼。
排挡杆推入前进挡,一脚油门。
桑塔纳带着滚滚烟尘,绝尘而去。
留下老陆家三口人,像三尊散发着恶臭的泥菩萨,瘫在烂泥地里。
任由周围村民的嘲笑声,像刀子一样将他们残存的尊严割得粉碎。
“哥,真特娘的解气!”
二狗子在后座兴奋地直拍大腿,笑得见牙不见眼。
陆沉看着前方宽阔平坦的道路,眼神变得深邃而锐利。
“这才哪到哪。”
他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点燃一根烟。
青色的烟雾在车厢里散开。
“明天一早,去省城国营大船厂。咱们的远洋舰队,该提上日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