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湿的黄泥水顺着陆大强的裤管往下滴答。
他那条被海蛇咬废了的瘸腿,这会儿肿得像根发紫的烂萝卜。
铁门外头的青石板被他跪出一滩腥臭的水印子。
“砰!”
一把半米长、刀刃泛着蓝光的砍骨刀,狠狠剁在铁栅栏门上。
震得门楣上的白灰扑簌簌往下掉。
“老东西,别他妈搁这儿嚎丧!”
一个脖子上纹着蝎子的混混,倒叼着半截烟卷,一口黄牙咬得咯吱响。
“五百块的印子钱,昨儿个过夜就翻番了!今天见不着现洋,老子先卸你儿子一条胳膊熬汤!”
陆天赐像只褪毛的瘟鸡,缩在陆大强身后。
他那张蜡黄的脸白得没了血色。
裤裆中间洇湿了一大片,一股子尿臊味顺着海风直往人鼻孔里钻。
“爹……爹你救我啊!我、我不想变残废……”
陆天赐鼻涕眼泪糊了一嘴,死死揪着陆大强那件湿透的破棉袄。
院子里,陆沉刚吃完午饭。
他仰靠在客厅那张刚从省城运回来的酒红色真皮沙发上。
真皮的触感微凉,贴着后背滑溜溜的。
陆沉翘着二郎腿,手指头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真皮扶手。
发出“哒、哒”的闷响。
苏婉清端着个搪瓷盘子走过来。
盘子里装着刚洗好的紫葡萄,水珠子顺着饱满的果皮往下滚。
她把盘子搁在茶几上,转头瞥了眼窗外。
“沉子……这都喊了半个钟头了,真让他们在咱家门口闹出人命啊?”
苏婉清搓了搓围裙,语气里透着点嫌恶,倒不是心疼。
“这刚搬进新房,溅上血多晦气。”
陆沉捏起一颗葡萄扔进嘴里,舌尖卷着酸甜的汁水。
他漫不经心地把葡萄籽吐在烟灰缸里。
“晦气?我就是要让他老陆家,把脸面摔在全村人面前踩碎。”
他坐直身子,拍了拍手上的水渍。
“去,把二楼抽屉里那份空白的土地转让合同拿下来。”
大铁门“吱呀”一声拉开。
陆沉穿着件软和的白棉布褂子,踩着双老北京布鞋,跨出高高的门槛。
他身后跟着拎着铁棍的二狗子。
二狗子瞪着牛眼,冲那两个混混扬了扬下巴。
“咋的?想在咱鹭岛村抢劫啊?问过我手里这根烧火棍没!”
两个混混看了看洋楼院子里探头探脑的几十个精壮渔民,嚣张的焰火瞬间矮了半截。
强龙不压地头蛇,更何况陆沉现在是这片海的王。
混混收了刀,往后退了两步。
陆大强一看见陆沉,就像抓住了救命的稻草。
他连滚带爬地扑上前,那双沾满烂泥的脏手,下意识想去抱陆沉的大腿。
陆沉往旁边闪了半步,嫌弃地皱了皱眉。
“沉子!大伯求你了!”
陆大强磕头如捣蒜,脑门撞在青石板上“砰砰”直响。
“船沉了,全沉了……刀疤强要砍天赐的手啊!”
他扬起那张老泪纵横、混着鼻涕和泥巴的脸。
“你现在是大老板了,你指头缝里漏一点,就能救咱家一命啊!”
陆沉垂着眼皮,打量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大伯。
那条残废的腿在冷风里直抽抽。
“大伯,你这记性不行啊。”
陆沉嘴角挑起个冷漠的弧度。
“断亲书上写得明明白白,生死各安天命。你就算死在我家门槛上,我也没义务给你买口棺材。”
陆天赐跪在后面,吓得直哆嗦,扯着嗓子嚎。
“沉子哥!地!我们家还有地!”
他像疯了一样,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地契,双手捧着递过来。
“村北头那二十亩旱田!全、全卖给你!”
陆沉没接。
二狗子一把抢过地契,拿在手里翻看。
“哥,是那块连红薯都种不活的盐碱地。”
二狗子撇撇嘴,一脸嫌弃。
陆大强急了,双手扒着门框,生怕陆沉不要。
“这地虽说打粮少,可面积大啊!”
他喉结滚动,咽了口干涩的唾沫。
“按市价,怎么着也值两千块……你、你给一千五!够我还了账,剩下的买点米面就行!”
“一千五?”
陆沉笑了,笑声里透着股子刮骨的寒风。
他从苏婉清手里接过那份合同,轻轻抖了两下。
“大伯,你那地在海风口上,除了长盐粒子,连根葱都种不出来。”
陆沉伸出两根手指,在陆大强眼前晃了晃。
“两百。”
“啥?!”
陆大强眼珠子猛地一凸,像被人抽了一个响亮的大嘴巴子。
他脸上的横肉剧烈扭曲,指着陆沉破口大骂。
“你……你这是喝人血啊!那是咱陆家祖传的二十亩地!两百块,你打发叫花子呢!”
陆沉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
漆黑的眸子像两把锥子,直刺陆大强的心窝。
“祖传的?当年你吞了我爸一千块抚恤金的时候,怎么没想过祖先?”
他把合同往大门框上一拍,扔下支圆珠笔。
“就两百。少一分我不要。”
陆沉转身,作势就要跨进院子。
“狗子,关门。这血溅在墙上不好洗。”
“别!别关!”
陆天赐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那两个混混已经不耐烦了,上前一把揪住陆天赐的头发,明晃晃的砍刀直接架在了他的右胳膊上。
“老东西,废话真多!先剁只手听个响!”混混骂骂咧咧地举起刀。
“我签!我签啊!”
陆大强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他像只丧家犬,扑过去抓起那支圆珠笔。
因为手抖得太厉害,笔尖在纸上划出几道凌乱的墨迹。
他屈辱地咬着后槽牙,眼泪混合着泥水,大滴大滴地砸在合同上。
歪歪扭扭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然后咬破手指,按下一个鲜红的手印。
陆沉转过身,抽走那张带着血腥味的合同。
他从兜里随意掏出两沓十元纸币,像扔垃圾一样扔在陆大强脸上。
纸币散落一地,沾满了脏水。
“拿钱,滚蛋。”
陆沉声音平淡,连多看他们一眼都觉得多余。
两个混混见钱眼开,像饿狼一样扑在地上捡钱。
数了数正好五百,还剩点零头。
混混踹了陆天赐一脚。
“算你小子命大!走!”
陆大强瘫在泥水里,双眼空洞地看着那扇缓缓关上的黑色大铁门。
他最后的生存根基,那二十亩赖以保命的旱田,就这么被陆沉轻描淡写地剥夺了。
一无所有。
这四个字像一座大山,彻底压断了陆大强的脊梁。
院子里。
苏婉清看着那份合同,有些不解地拢了下头发。
“沉子,那块地碱性太大,连玉米都长不棒,咱们花两百块买它干啥呀?扔着长草吗?”
陆沉弹了弹合同上的灰尘,折叠好揣进兜里。
他抬头望向村北头那片开阔的盐碱地,眼睛里闪烁着野心的火苗。
“种地?”
陆沉转过头,看着苏婉清,嘴角扯出一个狂妄的笑容。
“老婆,咱们现在的海货产量,县城和省城的酒楼快消化不了了。”
他拍了拍苏婉清的肩膀,语气里透着股不容置疑的霸气。
“我要在那二十亩地上,盖全省最大、最先进的海鲜加工厂!让全华东的人,都吃上我陆沉做的鱼罐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