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车尾灯的红光在夜色里渐渐拉长,变成一个小红点,最后被海雾彻底吞掉。
孙刀疤被塞进警车的那一瞬。
他听到陆沉的话,浑身的肥肉就像被抽了筋,猛地往下一塌。
那张原本还挂着几分嚣张的刀疤脸,瞬间白得像刷了一层浆糊,连嘴唇都褪了血色。
“你、你是人是鬼……”
他喉咙里挤出半句含混不清的嘟囔,双腿软得像两根煮熟的面条。
旁边两个干警架着他的胳膊,硬生生把他拖上了车。
第二天上午,日头刚升到半空中。
鹭岛村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上,响起了“滴滴”的汽车喇叭声。
不是昨天来拉货的拖拉机。
打头的是一辆擦得锃亮的北京212吉普,车门上印着蓝白相间的公安字样。
后面还跟着一辆披红挂彩的解放牌大卡车,车斗里站着几个穿着制服、敲锣打鼓的干警。
“这啥阵仗啊?一大清早的,公安抓人来了?”
村口老槐树底下,正在纳鞋底的几个老娘们停下手里的活儿,伸长了脖子往大路上瞅。
“瞎咧咧啥呢!没瞅见那车头上挂着大红花吗?这准是给谁送奖状来了!”
小卖部的马大炮趿拉着布鞋跑出来,手里还捏着半把没嗑完的瓜子。
车队在陆沉那新建成的海鲜加工厂大门前停稳。
厂房大门敞开着,里面散发出一股子浓郁的咸香干鲍味儿。
吉普车门一开,县公安局李局长挺着微凸的肚子,大步迈了下来。
他今天穿着一身笔挺的警服,肩膀上的徽章在太阳下闪闪发亮。
刑警队长张铁汉跟在后面,手里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用红绸布裹着的长条形物什。
陆沉早就接到了信儿,今天换了件干净的白衬衫,领口敞开两颗扣子,透着股子利落的劲儿。
他迎上前,嘴角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
“李局,张队,大热天的,劳动你们亲自跑一趟,赶紧进屋喝口凉茶。”
李局长几步跨上前,一双大手紧紧握住陆沉的右手,上下摇晃着。
“陆沉同志啊,我这趟不跑不行啊!你可是咱们县的大功臣!”
局长爽朗的笑声震得厂院里的麻雀都飞了起来。
“昨晚上,铁汉顺着你给的线索,去了镇口那艘破船底下。”
他竖起大拇指,眼里满是赞赏。
“好家伙!几十台进口大彩电,好几箱双卡录音机,全给抄出来了!”
“这孙刀疤盘踞在咱们县这么多年,滑得像泥鳅。要不是你陆沉同志有胆有识,这次还真不好扒了他的皮!”
厂房外围,看热闹的村民越聚越多,黑压压地围了一大圈。
大家伙听着局长的话,全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的娘哎,沉子连走私犯都敢干翻?他这胆子是铁打的吧!”
“怪不得人家能发财呢,那孙刀疤可是杀人不眨眼的狠角色啊!”
人群里,陆天赐瘸着那条被狗咬废了的腿,拄着根木棍,缩在一群闲汉中间。
他原本是来看热闹的。
昨晚听见枪响和警笛声,他心里还乐开了花。
巴不得那帮走私犯一枪把陆沉给崩了,或者一把火烧了这刺眼的厂房。
可现在。
他看着公安局长像对待亲兄弟一样握着陆沉的手。
陆天赐那张蜡黄的脸扭曲得像麻花,嫉妒得后槽牙咬得“咯吱咯吱”响,口腔里都尝到了血腥味。
“凭啥……凭啥他个丧门星就能踩狗屎运!”
他死死盯着陆沉那挺拔的背影,握着木棍的手指关节泛白。
“那帮走私的废物,连个泥腿子都收拾不了,全特么是一帮饭桶!”
就在这时,一阵响亮的锣鼓声打断了陆天赐恶毒的咒骂。
张铁汉扯开嗓门,中气十足地吼了一声。
“授旗!”
他走到陆沉面前,猛地扯下那块红绸布。
一面长宽超过两米、红底黄穗的大锦旗展现在所有人面前。
上面用金色的丝线,端端正正地绣着几个大字:
“警民共建,模范企业!”
阳光打在金色的字体上,晃得人眼晕。
李局长亲自接过锦旗的另一边,和陆沉一起,将它挂在了厂房正大门最显眼的位置。
“陆老板,有了这面锦旗,你这厂子以后在咱们县,那就是块金字招牌!”
局长拍了拍陆沉的肩膀,话里有话。
“以后谁要是敢来你这儿捣乱,那就是跟咱们县公安局过不去!”
这句话,就像是一颗定心丸。
不仅给加工厂穿上了一件谁也不敢惹的黄马褂,更是彻底断绝了镇上其他黑恶势力的念想。
陆沉看着那面随风飘扬的锦旗,眼底闪过一抹精光。
“李局,您放心,我陆沉虽然是个做生意的,但遵纪守法是底线。”
他转身从兜里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不动声色地递给张铁汉。
“张队,昨晚兄弟们为了抓贼,半夜没合眼。这点心意,拿去给兄弟们改善改善伙食,算是我私人赞助警民共建。”
张铁汉推辞了两下,见局长微微点头,便收下了信封。
送走警车,厂门口的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了起来。
震耳欲聋的响声中。
老村长陈富贵穿着件打满补丁的中山装,背着手站在人群最前面。
他磕了磕手里的烟袋锅,半眯着眼睛,目光在陆沉和那面金光闪闪的锦旗之间来回打转。
大半个月前,他还在劝陆沉给大伯低头。
那时候,陆沉不过是个被赶出家门、拿着破木船的穷光蛋。
可现在。
气派的海景洋楼、轰鸣的铁皮船队、日进斗金的加工厂。
还有这面连镇长都眼红的“免死金牌”。
这老陆家的天,是真的变了。
陈富贵嘬了一口旱烟,吐出一口浓浓的白烟,呛得旁边的人直咳嗽。
“这小子,是个能翻江倒海的主啊。”
他喃喃自语,把烟袋锅往腰间一别。
这鹭岛村以后谁说了算,已经明摆着了。
陈富贵转过身,没跟其他人打招呼,步子迈得比平时快了许多,直奔村委会走去。
“不行,我得赶紧把村里那几块承包出去的废弃海参圈收回来。”
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盘算。
“得抢在别人前头,把这些好东西当成投名状,送给沉子。站好这个队,我这村长的位置,才能坐得稳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