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着刮了三天的西北风。
村北头那二十亩盐碱地上的荒草,被吹得东倒西歪,像被狗啃过的秃草皮。
陆沉踩着泛着白碱的土壳子。
脚底下“咔嚓咔嚓”响。
他抬手挡了挡夹着沙粒子的风,眯起眼睛,视线顺着地平线扫了一大圈。
“够宽敞。”
他掏出大前门,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
火苗在风中剧烈晃动,烤着了他的手指头。
他甩了甩手,吐出一口青蓝色的烟雾。
这片地离码头近,又挨着出村的唯一一条柏油路。
用来盖厂房,再合适不过。
卖活海鲜来钱是快,可风险太大。
刮个台风、下个暴雨,货运不出去,全得烂在船舱里发臭。
陆沉太清楚这里头的门道了。
只有把海鲜做成干货、罐头,才能打破季节和天气的死局,把货铺到全华东去!
“老李头!”
陆沉扭头,冲着路边一辆拖拉机吼了一嗓子。
“哎!沉子老板,在这儿呢!”
老李头戴着个破草帽,满头大汗地从车斗后面钻出来。
“你那几个工程队,别闲着。”
陆沉夹着烟的手指了指眼前这片荒地。
“明天一早进场,给我推平了!我要在这儿盖三座连排的大红砖厂房。”
老李头倒吸一口冷气,草帽差点掉地上。
“三座连排?那得多少料啊!沉子,你这是要造啥大买卖?”
“海鲜加工厂。”
陆沉吐掉烟头,一脚踩灭。
“地基要深,排水沟要宽。半个月内,我要看到厂房封顶。”
接下来的半个月。
鹭岛村彻底变成了个大工地。
拖拉机没日没夜地拉着红砖和水泥往村北头跑。
镇上的五金厂都被陆沉掏空了,粗大的钢筋像麻花一样堆在地上。
搅拌机的轰鸣声、工人们的号子声,震得树上的麻雀都不敢落脚。
厂房一天变一个样。
从县城高价买回来的封罐机、烘干设备,被几辆大卡车小心翼翼地卸进厂房里。
设备安好了,厂房的红漆大铁门也挂上了。
厂长这位置,却成了鹭岛村最烫手的香饽饽。
洋楼院子里,挤满了来套近乎的人。
二狗子拿着个小本子,在旁边急得直挠头。
“哥,这厂长你打算让谁干啊?镇上那个国营水产厂退下来的张科长,昨天还托人送了两瓶茅台来呢。”
陆沉靠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紫砂壶,没接话。
人群里,几个远房亲戚正腆着老脸往前凑。
“沉子啊,论辈分,你得叫我一声三叔。这厂长,除了我还有谁能给你镇得住场子?”
一个满脸褶子的老头拍着胸脯,唾沫星子乱飞。
“对啊对啊,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旁边几个七大姑八大姨赶紧跟着帮腔。
陆沉放下紫砂壶。
“当啷”一声,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他抬起眼皮,冷冷地扫过这群贪婪的脸。
“肥水不流外人田?”
陆沉嘴角扯出一抹讥讽的笑。
“我落难的时候,你们这田里的肥水,怎么一滴都没流到我家锅里?”
那群亲戚被怼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像吃了死苍蝇一样咽了回去。
陆沉站起身,目光越过人群。
落在院子角落里,一个穿着打满补丁蓝布褂子的中年妇女身上。
那是邻居林红梅大妈。
她正拿着把破扫帚,默默地帮陆沉家扫着院子里的落叶,根本没往前凑。
“红梅婶子。”
陆沉大步走过去,声音放软了几分。
林红梅吓了一跳,赶紧停下扫帚,局促地在围裙上搓了搓手。
“哎,沉子……咋了?婶子是不是扫得挡你道了?”
她有些紧张地看着陆沉现在这副气派的模样。
“没挡道。”
陆沉走上前,一把夺过她手里的扫帚扔到一边。
“婶子,这加工厂的厂长,你来当。”
这句话像个闷雷,在院子里炸开了锅。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像看怪物一样看着陆沉。
“啥?让个扫院子的娘们当厂长?沉子你是不是发烧烧糊涂了?”
三叔跳脚喊了起来。
二狗子也急了。
“哥,红梅婶子连字都不识几个,怎么管厂子啊!”
林红梅更是吓得脸都白了,连连摆手,手足无措。
“使不得!使不得啊沉子!婶子啥都不懂,哪能管得了那金贵的机器!”
陆沉转过身,冷厉的目光扫过那些不服气的人。
“我不看识不识字,我只看心黑不黑。”
他指着林红梅那双长满老茧的手。
“大半年前,小鱼儿饿得发烧。全村人躲我都像躲瘟神一样。”
陆沉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的干涩。
“是红梅婶子,半夜偷偷翻墙,给我家送了半碗带着体温的地瓜干!”
他声音陡然拔高。
“没有那半碗地瓜干,我闺女早没了!就冲这个,这厂长除了她,谁特么也别想干!”
全场死寂。
刚才还叫嚣的亲戚们,一个个缩着脖子,羞愧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林红梅听到这话,眼泪“唰”地一下决堤了。
她粗糙的手捂着嘴,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沉子……婶子……婶子给你磕头了!”
她泣不成声,发颤的声音里透着股子决绝。
“你放心!婶子就是拼了这条老命,也给你把这厂子看好,绝不让人贪你一根海带丝!”
陆沉赶紧弯腰把她扶起来,拍了拍她单薄的肩膀。
“婶子,以后别扫地了。明天去厂里,挑几个机灵的妇女,准备开工。”
三天后。
村北头那三座连排红砖厂房顶上,高耸的烟囱里。
终于冒出了第一缕灰白色的烟雾。
空气中很快弥漫起一股浓郁的海鲜烘烤香味,混着铁皮罐头封口的机油味。
流水线全速运转,机器轰鸣声不绝于耳。
鹭岛村的海鲜,终于开始有了真正的产业链。
陆沉站在厂房外,看着一箱箱贴着“龙腾”标签的鱼罐头被搬上大卡车。
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笑。
但他不知道的是。
就在离加工厂不到三里地的一个废弃小码头上。
几个胳膊上纹着下山虎的壮汉,正蹲在一条破渔船的阴影里。
为首的一个光头,脸上有一条从眼角贯穿到下巴的狰狞刀疤。
他吐掉嘴里的狗尾巴草,摸出后腰别着的那把仿制五四式手枪。
“大哥,那姓陆的小子,厂子开工了。”
旁边一个黄毛马仔凑过来,压低声音,眼神阴损。
刀疤男冷笑一声,拉了一下枪栓,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肉养肥了,是该宰了。今晚带上几个兄弟,去给他那厂子,放点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