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擎轰鸣声撕裂了鹭岛村午后的宁静。
一辆崭新的军绿色北京吉普“212”，卷着黄土，像头撒欢的野牛般扎进了村口。
这年头，村里连辆拖拉机都算稀罕物，更别提这种四个轮子冒着汽油味儿的铁疙瘩了。
吉普车刚停稳。
还没等车里的陆沉拉手刹，一阵尖酸刻薄的嗓音就顺着半开的车窗飘了进来。
“哎哟喂，大伙儿快来看看呐，咱们村可是出了个大能人了！”
大伯家的堂嫂牛翠花，正叉着水桶粗的腰，站在村口那口老水井边上。
她手里攥着根洗衣服的棒槌，吐沫星子乱飞，正跟几个在井边洗衣服的村妇扯闲篇。
“什么大能人？我呸！”
牛翠花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粗糙的手指头在半空中点戳着。
“你们还真以为他陆老二凭那艘破烂木船，能去海里捞出金山银山啊？”
“我可听镇上的人说了，那些走私电器、倒腾金条的蛇头，最喜欢用这种破船打掩护。”
她压低嗓门，故作神秘地凑近几个村妇，眼神里透着股子掩饰不住的恶毒。
“他这钱呐，来路不正！搞不好就是干了什么杀头的买卖，在外面充大尾巴狼呢。”
几个村妇听得一愣一愣的，手里的棒槌都停了。
“不能吧？沉子看着挺老实的一个后生啊。”
“老实？老实人能半夜提刀砍自己亲奶奶？”
牛翠花冷笑一声，越说越起劲，仿佛抓住了陆沉天大的把柄。
“你们就擎好吧，这种赚快钱的，早晚有一天得挨枪子儿。到时候，他那两层小洋楼，还不得被公家给收了去。”
“就是可怜了苏婉清那个小娘皮，回头成了寡妇，还得带着个拖油瓶去要饭，啧啧……”
吉普车里。
副驾驶上的苏婉清脸色瞬间煞白。
她紧紧攥着安全带的手指骨节发青，气得浑身发抖，眼眶里蓄满了屈辱的泪水。
“沉子……她、她怎么能这么血口喷人！”
苏婉清咬着下嘴唇，就要推开车门下去理论。
“你在这待着。”
陆沉一把按住她的手背，掌心的温度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他眼神冷得像冰渣子，嘴角勾起一抹没有温度的笑。
“跟这种长舌妇对骂，掉价。”
“砰”的一声。
陆沉踹开车门，修长的长腿迈了下去。
他今天穿着件挺括的白衬衫，黑西裤，脚上的皮鞋擦得锃亮，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
整个人透着股省城大老板的派头，跟这个泥泞的渔村格格不入。
正在井边高谈阔论的牛翠花，被车门声吓了一跳。
转头一看，眼睛顿时瞪得像铜铃。
“哎哟……这、这是老二？”
她咽了口唾沫，看着那辆气派的吉普车，再看看焕然一新的陆沉。
心里的嫉妒像毒草一样疯长，嘴巴却还不饶人。
“哟，这不是咱陆大老板吗？咋的，在外头混出人样了，开着小汽车回来显摆啦？”
牛翠花强撑着面子，阴阳怪气地嘲讽。
“这车不会也是拿那些见不得光的脏钱，租来糊弄咱们乡下人的吧？”
周围洗衣服的村妇们也都停下了动作，眼神复杂地盯着陆沉。
有羡慕，有怀疑，也有看好戏的。
陆沉没搭理她。
他迈着沉稳的步子，径直走到水井边。
从西装内兜里，慢条斯理地掏出一本红皮存折。
这存折可不是村里信用社那种皱巴巴的小本子。
上面印着省城第一人民银行烫金的大字，红艳艳的，透着股财大气粗的味儿。
陆沉走到牛翠花面前。
眼神居高临下，像看一只乱叫的癞蛤蟆。
“啪！”
他手腕一翻，将那本存折狠狠地拍在水井旁那块长满青苔的青石板上。
清脆的撞击声，在安静的村口显得格外刺耳。
“睁大你的狗眼，好好看看。”
陆沉声音低沉，语气平静得让人害怕。
一阵穿堂风吹过。
存折被风翻开了一页。
那上面，盖着省城海皇酒楼鲜红的公章。
而公章下面，那一长串手写的、令人窒息的阿拉伯数字，瞬间暴露在所有人的视线中。
个、十、百、千、万、十万……
整整六位数的存款余额！
而且前面那个数字，还不是一！
“嘶——”
全场死一般寂静。
只能听见一阵阵倒吸冷气的声音，像拉风箱一样。
几个村妇手里的棒槌“吧嗒”掉在水盆里，溅起一片水花，却没人顾得上捡。
牛翠花距离最近，看得最清楚。
她那双倒三角眼死死盯着那一串零，眼珠子都快从眼眶里掉出来了。
“十……十万……这怎么可能！”
她喉咙里发出鸭子被掐住脖子般的干嚎，双腿一软。
“扑通”一声，整个人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坐在满是泥水的水井边。
这可是八十年代初啊！
万元户都能在县城横着走，十万块……那是普通人做梦都不敢想的天文数字！
“看清楚了？”
陆沉弯腰，慢条斯理地捡起存折，弹了弹上面沾着的灰尘。
他冷眼看着瘫在地上面如死灰的牛翠花，声音像淬了冰的刀子。
“这是省城最大酒楼，海皇酒楼付给我的合法货款定金。”
“每一分钱，都盖着公家的章，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陆沉把存折重新揣回怀里，冷笑一声。
“我赚的，是你这种长舌妇，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加起来，都赚不到的零头！”
牛翠花面如土色，浑身抖得像筛糠。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一丝声音。
脸颊火辣辣地疼，就像被人当众狠狠扇了几十个响亮的大耳光。
陆沉没再看她一眼。
他转过身，在一群村民敬畏、震惊、甚至带着几分狂热的目光注视下，大步走回吉普车。
拉开车门，陆沉冲着副驾驶上的苏婉清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张扬的笑意。
“走，老婆。回家，数钱去。”
引擎再次轰鸣，吉普车绝尘而去。
留下村口一群目瞪口呆的村民，和一个瘫在泥水里，彻底成了一个笑话的泼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