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海雾还没散透,灰蒙蒙地压在码头上。
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撕心裂肺的干嚎,把鹭岛村宁静的早晨给扯了个粉碎。
“快!搭把手!大强快不行了!”
巡海的刘瞎子光着脚丫子,拖着一根粗麻绳,拼了老命把一艘破木船拽到岸边。
几个起早赶海的村民扔下赶海耙,连滚带爬地扑过去。
船舱里的水已经快没过脚脖子了。
十几条花花绿绿的青环海蛇早顺着水线溜了个干净。
只剩下陆大强四仰八叉地瘫在积水里,喉咙里发出风箱拉动般的破锣音。
“哎哟我滴个娘咧……”
刘瞎子抹了把脸上的海水,吓得一屁股坐在长满青苔的石板上。
陆大强的脸肿得像个发面馒头,原本紫红的脸膛此刻黑得像糊了锅底灰。
嘴唇外翻,白沫子顺着嘴角直往脖领子里淌。
那条被咬的小腿肿得比大腿还粗,裤腿被撑得快要崩开,伤口处流着黑紫色的臭血。
“这、这是中了青环蛇的毒啊!快去喊李拐子!”
人群里有人扯着嗓子喊,跌跌撞撞往村卫生所跑。
不出半盏茶的功夫,赤脚医生李拐子趿拉着解放鞋,提着个掉漆的红十字药箱跑来了。
他扒开陆大强的眼皮瞅了一眼,手一哆嗦,药箱差点掉地上。
“没治了,没治了!”
李拐子连连摆手,急得直拍大腿。
“这毒气都攻心了!赶紧找拖拉机送市里大医院,兴许还能留口气。在咱村,只能等死!”
这话一出,刚得到信儿赶来的赵金花双腿一软,直接瘫在陆大强身上。
“我的大强啊!你可不能死啊!你死了让娘咋活啊!”
她拍着大腿干嚎,干瘪的眼泪挤出两滴,全糊在眼角的褶子里。
陆长根拄着拐棍站在后头,脸上的皮肉直哆嗦,拐棍在石板上敲得梆梆响。
“去!天赐,快去村头借拖拉机!”老头子急得直跺脚。
堂哥陆天赐刚睡醒,眼屎还挂在眼角,磨磨蹭蹭地不肯动。
“爷,借拖拉机得要油钱,咱家盖房钱都掏空了,去市大医院那得大几百块呢,我拿啥去借啊?”
“你个没用的东西!”陆长根气得举起拐棍就要打,却被自己一口气呛住,剧烈咳嗽起来。
码头上乱成一锅粥。
就在这节骨眼上,人群外头慢悠悠地传来一阵脚步声。
陆沉踩着那双洗得发白的解放鞋,肩上搭着条湿毛巾,手里还捏着两根刚在海崖边拔出来的草根。
那草根叶子半边圆半边缺,根茎上沾着新鲜的红泥。
“哎哟,大清早的,大伯这是在这儿练闭气功呢?”
他拨开人群,站在距离陆大强两步远的地方,冷眼看着地上这一滩烂泥。
赵金花猛地抬起头,那双倒三角眼死死盯住陆沉,像淬了毒的刀子。
“你个丧门星!是不是你……是不是你半夜去海里放毒蛇害我儿子!”
陆沉嗤笑一声,把手里的半边莲草根在半空中晃了晃。
“奶奶,饭可以乱吃,话可别乱说。”
他下巴一抬,指了指海面。
“我那船破底漏水,在岸上修着呢。大伯半夜去死亡礁石区,难不成是去帮我补网的?”
周围的村民顿时交头接耳起来。
“我就说大强怎么半夜出海,原来是眼红人家沉子昨天捞了龙虾,想去截胡啊。”
“活该!连侄子的财路都断,这下踢到铁板了吧。”
听着周围的指指点点,陆长根老脸臊得通红。
赵金花这会儿顾不上扯皮了。
她那双精明的眼珠子一转,目光死死锁定在陆沉手里的草根上。
她是土生土长的海边人,一眼就认出了那是解海蛇毒的偏方神药——半边莲。
而且必须是长在背阴悬崖上的野生半边莲,才对青环海蛇有奇效。
普通人连找都找不到,更别说大半夜去悬崖上拔了。
但在陆沉的探海神瞳底下,这悬崖上的草药就像黑夜里的探照灯一样扎眼。
“沉子!你、你手里拿的是不是解药?”
赵金花连滚带爬地扑过来,一把抱住陆沉的腿,鼻涕眼泪全抹在陆沉的裤管上。
“奶奶求你了,你救救你大伯吧!你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啊!”
陆沉腿一抖,毫不客气地把她踢开。
他拍了拍裤腿上的泥印子,居高临下地看着在地上抽搐的陆大强。
“救他?行啊。”
陆沉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码头上却听得清清楚楚。
“把村口那块原本属于我爸的地,连着地契一起给我送过来,这草药,我立刻熬成汤给他灌下去。”
这话一出,全场倒吸一口凉气。
村口那块地,可是鹭岛村风水最好、面积最大的一块宅基地。
紧挨着新修的柏油路,老陆家原本指望着在那块地上给陆天赐盖新房结婚用。
“你、你趁火打劫!”陆长根气得浑身发抖,拐棍指着陆沉的鼻子,“那地早就分给你大伯了,你想都别想!”
陆沉不紧不慢地将半边莲塞进兜里,转身就走。
“那你们就赶紧去借拖拉机吧。不过我提醒一句,这毒再有半个钟头就封喉了,到了市里,估计刚好能赶上进太平间。”
他说得轻描淡写,脚下的步子却没有半点停留。
地上的陆大强突然喉咙里发出一声撕裂的惨叫。
他原本黑紫色的胳膊上,肉眼可见地鼓起几个鹌鹑蛋大小的水泡,破裂后流出腥臭的黄水。
“娘……救、救我……”
陆大强艰难地吐出几个字,眼白开始向上翻,浑身抽搐的幅度越来越小,进气多出气少。
“大强啊!”
赵金花爆出一声凄厉的哀嚎,她猛地转过身,一把薅住陆长根的衣领。
“死老头子!你还愣着干啥!地没了还能再要,儿子没了谁给你养老送终!”
“快把地契给他!快啊!”
陆长根被赵金花摇晃得头晕眼花。
他看着地上只剩半口气的长子,咬紧了后槽牙,牙龈都渗出了血。
“天、天赐……回去,把你大伯柜子里的红木匣子抱过来。”
老头子像被抽干了全身的力气,一下子瘫坐在石板上,浑浊的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淌。
陆天赐哪敢耽搁,撒丫子往家里狂奔。
不到十分钟,他气喘吁吁地抱着个掉漆的红木匣子跑回码头。
陆沉停下脚步,转过身。
他接过匣子,打开那把生锈的铜锁,从里面抽出一张泛黄的土地所有权证。
上面清清楚楚盖着村委会的红印,位置正是村口那块黄金地段。
陆沉仔细核对了上面的尺寸和四至边界。
确认无误后,他把地契叠好,贴身揣进口袋里。
从兜里掏出那两根带着泥的半边莲,随手像扔垃圾一样扔在陆大强脸旁。
“把这草根嚼碎了,一半敷在伤口上,一半用水灌下去。”
陆沉看着手忙脚乱开始嚼草药的赵金花,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记住,这叫一报还一报。从今往后,咱们之间的账,两清了。”
他转过身,迎着初升的朝阳大步离去。
身后传来陆大强剧烈呕吐黑血的声音。
陆沉连头都没回。
那块黄金地段到手了。
老李头买的红砖也该到了。
他要在全村人最眼红的地方,建起那座能惊掉所有人下巴的海景洋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