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顺着领口往里灌,陆沉贴着胸口那层薄薄的泛黄纸片,滚烫滚烫的。
那是一张盖着红章的地契,边缘都起了毛边,透着股子陈年纸浆的霉味。
他站在村口那块长满荒草的平地上,胸口像被戳破了的皮球,前世憋了几十年的那口恶气,顺着喉咙畅快地呼了出去。
这地儿太绝了。
坐北朝南,一抬眼就是无边无际的东海,海浪拍在沙滩上的白沫子都看得一清二楚。
背后紧挨着新修的柏油马路,那是鹭岛村唯一通往县城的命脉。
在村里老人的嘴里,这叫“脚踩聚宝盆,背靠摇钱树”,是全村几百年也挑不出第二块的风水宝地。
陆沉眯着眼,想象着一栋红墙红瓦的小洋楼拔地而起的样子。
“滴——滴滴!”
两辆挂着县城牌照的破旧东方红拖拉机,喷着呛人的黑烟,在路边停下。
老李头戴着顶草帽,趿拉着布鞋从驾驶座上跳下来,嘴里还叼着半根没抽完的烟屁股。
“沉子!红砖水泥都拉过来了,就堆那废滩上?”
老李头拍了拍裤腿上的白灰,咳嗽了两声。
陆沉大步走过去,拍了拍拖拉机滚烫的引擎盖。
“李叔,计划变了。”
他指着脚下这块长满半人高杂草的平地。
“料全卸这儿。洋楼不盖废滩了,就扎在这块黄金宝地上!”
老李头一愣,烟灰掉在脚背上都没察觉。
“这、这不是你大伯家那块宝贝疙瘩吗?他能同意你在这动土?”
陆沉嘴角扯出一抹冷笑,手伸进兜里,摸到地契粗糙的边缘。
“地契现在姓陆,我陆沉的陆。他陆大强同意也得同意,不同意也得憋着。”
第二天清晨,鹭岛村被一阵震耳欲聋的机器轰鸣声给吵醒了。
一台满是油泥的二手挖掘机,挥舞着巨大的铁铲,狠狠砸进村口那块风水宝地。
“轰隆”一声,半人高的荒草连着黑褐色的泥土,被连根拔起。
空气里瞬间弥漫起一股浓重的土腥味。
老李头光着膀子,站在土堆上指挥。
“往下挖!地基打深点!沉子老板说了,要打能抗十二级台风的深基!”
村里人像炸了锅的蚂蚁,成群结队地往村口涌。
平时连个洋火棍都舍不得扔的老娘们,手里捏着纳了一半的鞋底,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我的个亲娘哎……这铁疙瘩一天得吃多少油钱啊!”
“你看那些钢筋,都有小拇指粗了,这哪是盖房子,这是在修碉堡啊!”
人群里,发小二狗子啃着个生红薯,满脸骄傲地昂着头。
“那是!沉子哥说了,这叫海景洋楼,全落地大玻璃窗,里面还要铺花瓷砖呢!”
大家听得一愣一愣的,那可是城里大领导才住得起的稀罕玩意儿。
就在离工地不到五十米的地方。
那间四面漏风的破泥土屋里,散发着一股刺鼻的草药渣子味和死老鼠的臭气。
陆大强直挺挺地躺在炕上。
那条被毒蛇咬过的小腿肿得像根紫黑色的发面油条,上面涂满了黑乎乎的半边莲草药。
剧痛像钢针一样,一下一下往骨头缝里扎。
听着外面挖掘机的轰鸣声,他那张满是横肉的脸扭曲成了麻花。
“小畜生……小王八羔子……”
陆大强死死咬着牙,牙龈渗出血丝,顺着嘴角往下流。
他伸手去抓炕沿,指甲在木头上抠出几道深深的白印。
“那是老子的地!那是老子给天赐留着盖新房的地啊!”
赵金花端着个破搪瓷碗走进来,里面装的是稀得能照出人影的糙米汤。
为了买那点消炎药,老陆家连最后一点积蓄都掏空了。
“大强,快喝点吧。那小畜生嘚瑟不了几天,等天赐出息了,早晚让他连本带利吐出来。”
她嘴上这么说,倒三角眼却不住地往外瞄。
看着那一车车卸下来的红砖,她嫉妒得心口窝像塞了块大石头,喘气都费劲。
半个月的时间,海景洋楼的雏形就像变戏法一样,在全村人的眼皮子底下立了起来。
红墙拔地而起,两层楼的高度,把周围那些低矮的茅草屋衬得像一堆狗窝。
陆沉每天就搬个小马扎,坐在工地对面的马路牙子上监工。
偶尔抽根大前门,看着二楼那个宽敞的阳台,心里盘算着怎么给苏婉清打个摇椅。
这种把仇人的脸踩在脚底下来回摩擦的痛快感,简直比大夏天灌了一瓶冰汽水还要爽透骨髓。
可有人受不了这委屈。
深夜,海风刮得路边的树枝呜呜作响。
没有月光,整个鹭岛村黑得像个没底的墨水瓶。
陆天赐缩着脖子,身上套着件看不出颜色的破棉袄。
他那张蜡黄的脸上透着股子输红了眼的赌徒般的疯狂。
手里提着个脏兮兮的白塑料桶,桶里晃荡着半下子淡黄色的液体,散发着刺鼻的汽油味。
“抢我家的地,还想盖洋楼?老子让你全变成一堆灰!”
陆天赐咬着后槽牙,压着脚步声,像只癞皮狗一样顺着墙根溜到了工地边缘。
工地里静悄悄的,只能听见不远处海浪拍沙滩的声音。
他猫着腰,绕过堆得像小山一样的红砖。
前面就是刚搭好的一层木制脚手架和堆放着的几吨进口好木材,那些可是陆沉花了大价钱弄回来做房梁的。
陆天赐眼底闪过一抹兴奋的光,嘴角咧开个残忍的笑。
他拧开塑料桶的盖子。
刺鼻的汽油味瞬间在冰冷的空气中炸开,冲得他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这可是我花了两块钱从拖拉机站偷出来的,便宜你个小畜生了。”
他抬起手,准备把那半桶汽油连着脚手架和木材一起泼个通透。
然后再划根火柴。
只要火一点,这干燥的秋风一吹,不出十分钟,陆沉的洋楼梦就会彻底变成一场大火球。
“去死吧你!”
陆天赐压低声音咒骂着,手腕用力,塑料桶眼看就要倾斜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