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诊室走廊的白炽灯晃得人眼花。
陆天赐死死抓着医生的白大褂下摆,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陆沉!龙腾大厦的老板!那是我亲侄子!”陆天赐张着嘴,黄牙上沾着血丝。“他身价过亿,给村里人发几千万分红。五千块对他来说就是拔根汗毛!你打他电话!”
医生皱起眉头。用力掰开陆天赐沾满烂泥的手指。
“龙腾集团我知道。”医生冷着脸,拍了拍白大褂上的脏手印。“但医院的规矩,不见押金不开药。要打电话你自己打,外头有公用电话亭。”
医生转头看向护工。
“把病人推出去。占用急救资源。”
两个护工面无表情地戴上口罩,走进抢救室。
不到一分钟。那股刺鼻的焦臭味再次弥漫在走廊里。
板车被推了出来。
陆大强像一截烧透的木炭,躺在硬邦邦的木板上。
胸口微弱地起伏着。每一次呼吸,喉咙里都发出拉破风箱的嘶嘶声。
尿素袋子熔化后的塑料结块,和烧焦的皮肉死死粘在一起。黄褐色的组织液顺着板车边缘往下滴。
“爹!”陆天赐扑过去。
还没碰到板车,陆大强猛地抽搐了一下。干瘪的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
护工把板车推到急诊大门外,停在台阶下。转身回去。
夜风一吹。陆天赐打了个寒颤。他烧烂的半边肩膀疼得他直抽冷气。
没有五千块。陆沉的电话他根本不知道。就算知道,那个活阎王怎么可能管他们的死活。
陆天赐看着板车上的亲爹,突然笑了。
笑得像个疯子。
“报应。都是报应。”
陆天赐抓起板车的拉手,像条老黄牛一样,把板车拖出了医院大门。
凌晨四点。
省城南环路立交桥下。
这里是个死角。桥洞底下堆满了各种建筑垃圾和生活废料。一条发黑的臭水沟贴着桥墩流过,散发着浓烈的沼气味。
陆天赐把板车扔在桥洞底下的阴影里。
他实在拖不动了。
“爹。你就在这躺着吧。”陆天赐靠在长满青苔的桥墩上。大口喘气。
陆大强没动静。只有喉咙里的嘶嘶声越来越弱。
天亮了。
早高峰的汽车尾气灌进桥洞。混合着臭水沟的味道,闷热难当。
几只绿头苍蝇在陆大强的烧焦伤口上盘旋、产卵。
陆大强睁开眼。
浑浊的眼珠子里全是死灰。他感觉不到痛了,因为神经末梢已经全被烧断。
只能感觉到冷。刺骨的冷。
突然。
一阵巨大的轰鸣声从头顶传来。声音盖过了桥上的汽车喇叭。
狂风卷起桥洞底下的塑料袋和废报纸。
陆大强艰难地转动眼球。看向桥洞外的一线天空。
一架崭新的红白涂装直升机,正从立交桥上方低空掠过。
螺旋桨搅动空气。机身上,四个鎏金大字在晨光中闪得刺眼。
【龙腾集团】。
这是陆沉刚买来用于海上平台通勤的私人座驾。
这几天,省城晚报的头版天天都在报。
陆大强的眼珠子死死钉在那架直升机上。
他想起了鹭岛村那栋自己曾经看不起的破瓦房。想起了以前指着陆沉鼻子骂他是个没爹没娘的废物。
短短大半年。
那个废物,现在坐在天上,俯瞰着整座城市。
而自己。被开除村籍。老婆死在垃圾堆里。
现在,像条臭虫一样,躺在天桥底下的烂泥沟旁边,被苍蝇啃食。
一股极其强烈的悔恨和不甘,像一团火一样在陆大强干瘪的胸腔里炸开。
如果当初不贪那点补贴。如果不去断亲。
现在坐在直升机里吃香喝辣的,就是他。
“呃——”
陆大强喉咙里发出一声不甘的嘶吼。一口混着焦黑血块的浓痰喷出嘴唇。
他的身体猛地挺直。然后重重摔在硬木板上。
眼珠子死死瞪着天空。彻底没了动静。
陆天赐靠在桥墩上,看着咽气的亲爹,脸上面无表情。
他连去摸一下陆大强鼻息的力气都没有了。
中午十二点。
龙腾大厦。顶层办公室。
中央空调吹出冷气。
陆沉坐在紫檀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刚泡好的大红袍。
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响了。
这电话平时是个摆设,只有楚天阔知道号码。
陆沉放下茶杯,接起电话。
“楚首长。”
“东西送到了吗?”楚天阔粗粝的声音传来。
“上午刚签收。三台X波段雷达,五台V12军用柴油机。我的船厂正在加紧改装。”陆沉看了看窗外的日头。
“行。拿了装备。该干活了。”楚天阔没有废话。
“马六甲那艘毒气船的事,先放一放。”
陆沉皱起眉头。“目标变了?”
“对。刚接到的紧急军情。”楚天阔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杀气。
“北太平洋。公海海域。坐标在东经165度附近。那是国际捕鲸委员会划分给我国的合法捕鲸区。”
“但咱们国内的远洋船队设备落后,一直没去。”
楚天阔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压抑怒火。
“昨天晚上。几艘日本的所谓‘科研捕鲸船’,强行越界,闯进了我们的海域。”
陆沉眼睛眯了起来。
“科研捕鲸?他们这是拿科研当幌子,在我国的地盘上捞肉。”
“不仅是捞肉。”楚天阔的声音更冷了。
“咱们一艘在附近海域作业的两百吨级单拖网渔船,靠过去警告。被他们用高压水炮直接击沉了。渔民全落了海。”
紫檀木桌面发出一声轻响。是陆沉的指关节敲在上面的声音。
“这活我接了。”陆沉没有任何犹豫。
“对方什么配置?”
“一艘三千吨级的捕鲸母船‘日新丸’号。两艘五百吨级的护航捕鲸船。船头全配着带爆炸倒刺的捕鲸炮。”楚天阔报出数据。
“那是能一发打穿蓝鲸骨骼的重武器。普通的民用钢板根本扛不住。而且他们有军方的暗中护航,行事极其嚣张。”
楚天阔的声音通过电波,依然听得出沉重。
“陆沉。我知道你的船换了特种钢。但这实力悬殊太大了。三千吨的铁王八,不是南洋那帮木头快艇能比的。”
“如果打不过。只要把落水的渔民救回来就行。这是底线。”
陆沉没接话。
他从兜里摸出红梅烟,单手划着火柴。
火苗跳动,照亮了他眼底的冷光。
“楚首长。我的船,只要出了港。”陆沉吐出一口白烟。
“不管是海盗,还是披着科研皮的日本捕鲸船。”
“只要敢在老子的地盘上撒野。我就让他连人带船,全填了海沟。”
陆沉挂断了电话。
“雷虎。”
雷虎推门进来,腰里别着伞兵刀。
“通知老周。”陆沉站起身,抓起椅背上的夹克。
“造船厂的高压电一天二十四小时不准停。给我往死里焊!”
“三天后。龙腾舰队出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