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咔。”
生锈的断线钳发出两声干涩的摩擦声。
陆天赐的手指使不上劲。钳口只是在黑色胶皮上勒出一道浅沟。
他喘着粗气,汗水冲刷着脸上的泥垢。几天没进食,他连挥剪子的力气都没有了。
荒草丛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陆大强拄着一根破木棍,从烂泥沟里爬了上来。
他身上披着一件用尿素袋子改的破雨衣。浑浊的老眼里冒着绿光,像只快饿死的老狗。
“天赐。剪断没?”陆大强压低声音,喉咙里卡着一口老痰,呼噜呼噜响。
“爹。这黑皮管子太硬。”陆天赐咬着牙。“里头肯定是纯铜的!粗货!”
陆大强扔掉手里的木棍。
五十块钱的废铜。能让他在垃圾堆里买半个月的糙米和猪肉骨头。那股肉香味仿佛已经钻进了他的鼻子里。
他迫不及待地扑过去。双手握住断线钳的长柄后半段。
父子俩挤在杂草丛里,四只手死死扒住生锈的铁把手。
“一、二、三……用力!”陆大强额头青筋暴起。
两人同时把吃奶的力气压在铁柄上。
“噗嗤。”
尖锐的钢口切开了绝缘胶皮。
一万伏的工业交流电。顺着断口处暴露的纯铜芯。
瞬间找到了导电体。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爆响,撕裂了造船厂外墙的黑夜。
一团磨盘大小的蓝色电火花,在钳口处轰然炸开。
刺目的蓝光瞬间照亮了周围十几米的荒草地。
没有任何惨叫。
因为高压电流在零点一秒内,已经穿透了陆大强的身体。
强大的电流顺着断线钳的铁柄,直接倒灌进陆大强的双手。
他身上那件尿素袋子做的破雨衣,在接触到电弧的瞬间,直接被几千度的高温点燃。
陆大强整个人像个被扔进火堆里的破麻袋,被巨大的反冲力狠狠掀飞出去。
他在半空中剧烈抽搐。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焦黑。
毛发、皮肉被烧焦的刺鼻焦臭味,瞬间弥漫在空气中。
“砰。”
陆大强重重砸在五米开外的烂泥沟里。身上还冒着一簇簇蓝色的火苗。
陆天赐运气好。他在最后一秒脚下一滑,脱了手。
虽然没有直接挨上主电弧,但外溢的电流还是扫中了他的半边身子。
他惨叫一声,整个人摔在地上。半个肩膀的衣服全烧没了,皮肤烫出大片水泡。
红星干船坞里。
几台大功率探照灯闪烁了两下。
厂房里的切割机和电焊机瞬间哑火。
整个船坞陷入了一片死寂。只剩下海浪拍岸的声音。
周明扬从舱底探出头,满脸煤灰。“操!是不是哪里的闸门跳了!”
雷虎拔出伞兵刀,带了几个老兵冲出厂区大门。
“强光手电开路!去配电墙那边看!”
十几道刺眼的手电光柱,扫过墙外的杂草地。
空气中弥漫的烤肉味和塑料焦臭味,让雷虎皱了皱眉。
“虎哥,在那儿!”一个老兵指着墙根。
断线钳的两截把手已经熔化成了铁疙瘩。那根主电缆断成两截,断口处还在冒着黑烟。
几米外的泥沟里,躺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还在无意识地抽动。
雷虎走近一看,立刻捂住了鼻子。
陆大强浑身漆黑,像一块刚从炉子里夹出来的黑炭。他双手呈鸡爪状痉挛,尿素袋子已经化成黏糊糊的塑料,和皮肉彻底熔在了一起。
他张着嘴,嘴唇已经烧没了。喉咙里发出漏风的风箱声。
陆天赐趴在不远处,捂着烧烂的肩膀,疼得在泥水里打滚。
看清这两个人的脸,雷虎冷笑一声。
“偷电缆偷到一万伏的专线头上。天老爷都嫌你们恶心。”
雷虎转身收起刀。“不用管。叫电工班过来接线,船上的工期不能耽误。”
老兵们手电筒一关,转身回了厂区。没一个人多看地上的黑炭一眼。
后半夜。
市第一人民医院。
急诊科大楼的灯牌闪着红光。
一辆破旧的板车,车轱辘发出“嘎吱嘎吱”的刺耳摩擦声,停在急诊大门外的台阶下。
陆天赐肩膀上裹着半件破衣服,满头大汗。他扔下板车拉手,扑通一声跪在水泥台阶上。
板车上,躺着一截散发着焦臭味的“黑炭”。
“大夫!救命啊!我爹遭雷劈了!”
陆天赐用完好的左手,疯狂砸着急诊大门的玻璃。断了两根指头的右手无力地垂在身侧。
值班医生带着两个护士跑出来。
刚靠近板车。护士就被那股混合着烤肉和烂塑料的恶臭熏得干呕。
医生拿着手电筒照在陆大强身上,倒吸了一口凉气。
重度电击烧伤。全身面积超过百分之八十。
呼吸道严重水肿,出气多进气少。
“赶紧!推抢救室!”医生大喊。
两个男护工跑出来,把板车推向抢救通道。
陆天赐跌跌撞撞地跟在后头。他看着走廊上惨白的灯光,心里一阵发毛。
抢救室的红灯亮起。
不到十分钟。医生拿着几张单子走出来,脸色铁青。
“你是家属?”医生看着陆天赐。“病人三度烧伤,器官开始衰竭。必须立刻进ICU,用进口抗生素,准备植皮。”
医生把一张缴费单拍在陆天赐胸口。
“先去交五千块押金。不然今晚都熬不过去。”
五千块。
陆天赐盯着单子上的数字。
他刚为了五十块钱去剪电缆,现在让他拿五千块?
“大夫,我没钱。”陆天赐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死死抱住医生的腿。“我大娘也死了……我爹不能死。求求你,先抢救吧。”
医生用力抽回腿。
“没钱?那你把他拉走吧。”医生冷着脸。“医院不是善堂。烧伤这种吞金兽,没钱一天都撑不下去。”
陆天赐绝望地瘫坐在冰冷的水磨石地板上。
他突然想起了什么。眼睛猛地亮起一丝病态的光。
“我有亲戚!我亲戚有钱!”
陆天赐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抓着医生的白大褂下摆。
“我侄子叫陆沉!他是龙腾大老板!他有几千万!你给他打电话,让他送钱来!他不能见死不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