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花花的日头烤着人民路十字路口。
刚过去一辆市政洒水车。柏油路面被冲刷出一片片泥水洼。水汽蒸腾起来,闷热得像个大蒸笼。
龙腾大厦一楼大厅门外。
赵金花被保安用橡胶短棍敲了一下胳膊。她不仅没退,反而一屁股坐在了滚烫的花岗岩台阶上。
她用完好的右手死死扒住玻璃门的把手。
左手手腕上包着一块发黑的破布。布条里渗着黄褐色的脓水。几只绿头苍蝇围着纱布嗡嗡乱转。
那是之前在垃圾堆抢半截火腿肠,被野狗咬烂的伤口。
“杀人啦!大老板打死亲大娘啦!”
赵金花扯开破锣嗓子嚎了起来。声音比大马路上的汽车喇叭还刺耳。
她用脚踹翻了身旁的一个破尿素袋子。
袋口散开。一床泛黄结块的破棉被滚了出来,掉在大理石台阶上。里面还裹着几个长了绿毛的烂地瓜。
一股浓烈的死鱼烂虾臭味,混合着馊水发酵的酸气,直冲大门缝隙。
大厅里。
四个戴着白手套的保安被这股味熏得直反胃。他们今天穿的都是崭新的深蓝色制服,皮鞋擦得锃亮。
带队的班长捏着鼻子,抽出腰里的对讲机。
“虎哥。大门外头来了一家三个叫花子。非说是陆总的亲戚。死活要往里进。铺盖卷都扔到大门缝里了。”
玻璃门外。
陆天赐像只饿疯了的野狗,整张脸贴在反光玻璃上。
他断了两根手指的右手拍打着玻璃,留下一个个油黑的泥巴印子。
他贪婪地盯着大厅头顶那盏巨大的水晶吊灯。还有冷气口吹动的一排排绿色发财树。
“让我进去!”陆天赐张开满是黄牙的嘴,“这楼有我陆家一份!我是陆沉他亲大哥!里头的钱也有我的!”
陆大强缩在台阶最下面。
他手里拄着一根捡来的破木棍。浑身发着抖,浑浊的眼珠子死死盯着大厅里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板。
他连上去拍门的胆子都没有,只敢在底下咽唾沫。
电梯门“叮”的一声开了。
雷虎从轿厢里大步走出来。
他穿着黑西装,胸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蒲扇大的手里夹着半根没抽完的烟。
身后跟着两个退伍老兵。
走到大门口。雷虎隔着玻璃看了一眼坐在地上的赵金花。
他眉头一拧,把烟头扔在地上,用皮鞋尖碾灭。
赵金花看到里面来了个膀大腰圆的管事,眼睛一亮。
她扶着门把手爬起来,把那只流脓的断手举到玻璃前。
“你就是领班的吧!”赵金花隔着玻璃大喊,唾沫星子喷在门上。
“赶紧去把陆沉叫下来!我是他亲大娘!血浓于水懂不懂!”
她理了理头上乱成鸡窝的灰头发,下巴往上一抬。
“这楼这么大。我也不是不讲理的人。”
赵金花砸吧了一下嘴。“随便给我安排个保洁经理的位子当当。以后这栋楼的扫地丫头都归我管。每个月给我开个一千块的死工资就行。这不过分吧!”
大厅里的几个保安气笑了。
一个月一千块。这在八十年代初,能抵得上国营大厂厂长半年的工资。这老太婆在垃圾堆里捡剩饭把脑子捡坏了。
雷虎没笑。
他冷着脸走到大门内侧的保卫室。
墙角竖着两根对付野狗用的长柄钢叉。钢管手腕粗细,前端是个半月形的铁环。
雷虎拎起一把。身后两个老兵也各抽了一把。
“开门。”雷虎说。
班长按下旋转门的解锁钮。
玻璃门刚错开一条缝。一股冷气扑面而出。
赵金花贪婪地吸了一大口冷气。她以为雷虎怕了,扭着腰就要往大厅的红地毯上踩。
“让那些拿死工资的臭扫地的过来,帮我把铺盖搬进去!给我弄个有沙发的单间……”
话没说完。
“砰”的一声闷响。
雷虎手里的长柄钢叉猛地捣了出去。
冰冷的半月形铁环直接卡在赵金花的脖子上。巨大的冲力带着她整个人往后倒飞出去。
赵金花双脚离地,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
雷虎单手握着钢管,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他像铲垃圾一样,推着赵金花一路退下花岗岩台阶。
一直推到马路边那个被洒水车刚冲出来的烂泥洼里。
雷虎手腕一抖。铁叉撤回。
赵金花重重砸在泥水坑里。溅起半米高的脏水。
泥浆糊了她一脸。那只流脓的手按在烂泥里,痛得她满地打滚。
两个老兵用手里的钢叉,挑起地上的破棉被和装烂地瓜的尿素袋。直接像扔死狗一样,甩进赵金花所在的泥坑里。
泛黄的破棉被吸饱了泥水,变得死沉。盖在赵金花身上,压得她半天爬不起来。
陆天赐看傻了眼。
他刚要举起断手去抓老兵的衣服。
雷虎的皮鞋直接踹在他肚子上。
陆天赐像个破麻袋一样飞出去,砸在陆大强身上。父子俩顺着台阶滚到马路牙子底下。
陆大强手里的破木棍断成两截。他捂着腰,连个屁都不敢放。
雷虎走到台阶边缘。居高临下地看着泥水里的三个人。
“陆总说了。你们已经被开除村籍断了亲。连路边的野狗都不如。”
雷虎转动手里的钢叉。“再敢靠近大厦十米之内。我把你们剩下的指头也一截截剁了。”
周围等红灯的骑车路人纷纷停下脚。
看着这一家三口躺在泥水里,浑身恶臭,像看着三坨垃圾。没有一个人上去扶。
雷虎转身走进大厅。
大门重新锁死。保安提着水桶,把台阶上的烂地瓜泥和脓血彻底冲洗干净。仿佛他们从来没出现过。
二楼办公区。
中央空调吹出嘶嘶的冷风。
厚重的隔音玻璃将楼下的喧闹彻底隔绝。
陆沉站在红木长桌前。
他嘴里叼着一根刚点燃的红梅。手指夹着一支万宝龙钢笔。
他根本没有走到落地窗前看楼下一眼。
对于这种彻底失去翻盘能力的极品亲戚,他连踩一脚的兴趣都没了。
完全不在一个维度。
陆沉的视线越过桌面,盯在墙上那幅巨大的世界航海地图上。
钢笔的笔尖划过北太平洋。越过华夏南海。
最后。
笔尖重重戳在一个被红色圈出来的狭长海域上。
东南亚。马六甲海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