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治的笑声在多功能宴会厅里回荡。
意大利代表罗西捂着肚子，肥胖的肩膀一抖一抖。
翻译低着头，脸涨得像猪肝，恨不得钻进桌子底下。
市里的几个领导如坐针毡。赵书记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杯盖磕在搪瓷杯沿上，发出刺耳的当当声。
陆沉没说话。他偏过头，看向旁边的苏婉清。
苏婉清低着头。
她的手指死死攥着那份中文报表。纸页边缘被捏出了一道深折痕。
乔治把钢笔揣进西装口袋。
“如果没有人能上台。”他摊开双手。“我们今天就到此为止。后续的资金注入时间，我们需要重新评估……”
“稍等。”
苏婉清站了起来。
椅子腿摩擦红地毯，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她脱下外面的黑色翻领夹克，随手搭在椅背上。
里面是一件剪裁极好的纯白色高定职业衬衫。领口别着一枚小巧的珍珠胸针。
她把那份中文报表留在了桌子上。
这半年来，那些逼仄的渔村土砖房、灶台上的油烟味、陆沉带回来的几大麻袋华尔街外文报纸，全在脑子里炸开。
她熬红的眼睛。翻烂的三本牛津英汉大词典。厚厚五大本记满金融专有名词的草稿纸。
全部化作了底气。
高跟鞋踩在木质讲台上，声音清脆。
麦克风拉近。
苏婉清双手扶着讲台边缘。木质台面的微凉触感传到掌心。
她看着台下。外国资本家脸上的傲慢，市领导眼里的担忧，还有陆沉平静而笃定的目光。
全在眼底。
她深吸一口气。胸腔里灌满冷气。
“Good morning, gentlemen.”
标准、圆润，带着一丝伦敦腔的英语口语，通过大功率扩音器传遍全场。
乔治嘴角的笑僵住了。
外事办的翻译猛地抬起头，像见鬼一样盯着台上。
苏婉清没有停顿。
“关于龙腾集团的离岸税务结构规划，以及接下来的风险敞口管理。”
她转身，拿起粉笔。在背后的绿漆黑板上刷刷写下一长串英文缩写和财务公式。
“我们将通过开曼群岛的特殊目的实体，完成资金的交叉持股。”
粉笔重重敲在黑板上，落下一点白灰。
“这六千五百万美金的现汇。百分之四十，将作为龙涎香衍生品对冲基金的底层资产，直接锚定伦敦金属交易所的白银期货。”
“百分之三十，用于建立流动性溢价资金池，覆盖汇率波动。”
一连串冰冷、精准的高阶金融词汇砸下来。
语速极快。根本不需要外事办翻译插嘴。
乔治猛地坐直了身子。真丝领带勒住了他的喉咙，他扯着领口连咳了两声。
他听懂了。
这个刚才还跟在陆沉身后像个普通办事员的女人，不仅外语流利，甚至掌握着华尔街最核心的对冲模型！
苏婉清的声音越来越稳。
曾经那个在鹭岛村被极品亲戚指着鼻子骂的受气包。那个系着油腻围裙在灶台边抹眼泪的媳妇。彻底被此刻大厦顶层的聚光灯覆盖。
她指着黑板上最后一排数据。
“至于远洋捕捞的边际利润率。在引入两位的冷凝萃取设备后。”
“我们的产业链闭环，将把原油消耗成本压缩百分之二十二。净利润预期，年化不低于百分之四百。”
罗西肥胖的身躯往前倾。
他不自觉地掏出手帕，死死捂住额头上冒出的豆大汗珠。
他转头看向乔治。两人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难以掩饰的震惊。
在八十年代的华夏内地，一个民营企业的女人，居然能脱稿讲出连华尔街精算师都要准备半个月的财报模型。
“最后。”
苏婉清双手撑在讲台上，目光直逼乔治的眼睛。
“龙腾集团不是草台班子。我们的账面现金流，足够买下半个劳伦斯集团。两位能坐在这里听报告，是你们的荣幸。”
多功能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外事办的翻译张大嘴巴，下巴都快掉到了胸口。苏婉清的语法和发音比他这个外语学院科班出身的还要精准十倍。
赵书记听不懂全英文。
但他懂看场面。
对面的外国佬一个个满头大汗，腰杆挺得笔直，就像做错事被老师训话的小学生。
赢了。
陆沉第一个站起来。
他看着台上的苏婉清。衬衫笔挺，长发利落，眼角带着刀锋一样的自信。
这才是他要培养的金融女王。
陆沉抬起双手。清脆的掌声在会议室里响起。
赵书记跟着站起来，用力鼓掌。手掌拍得通红。
雷虎咧开嘴，一双蒲扇大的手拍得震天响。二狗子在旁边把手掌都拍麻了。
门外站岗的一百名退伍老兵同时立正。
掌声如雷。掀翻了大厦的顶棚。
乔治脸色铁青。过了半晌，他终于也抬起手，僵硬地鼓起掌来。
罗西一边鼓掌一边用手帕擦汗，嘴里嘟囔着母语：“上帝，这个华夏女人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怪物。”
苏婉清走下台。
她的脚有些发软。后背的衬衫已经被汗水打湿了一片，贴在皮肤上。
陆沉迎上去。把搭在椅背上的夹克披在她肩上，顺手拢了拢领口。
“干得好。”
只有三个字。苏婉清觉得这几个月翻烂的词典全值了。她咬着嘴唇，用力点了点头，鼻尖泛酸。
就在二十二层掌声雷动的时候。
大厦一楼。
反光玻璃大门外，刺眼的阳光烤着发烫的柏油路。
三个衣衫褴褛的人正拼命往大厅的旋转门里挤。
为首的男人少了两根手指。右手包着发黑发臭的纱布。
一个老太婆头发乱得像鸡窝。左手连着手腕的地方血肉模糊，纱布上渗着黄水，几只绿头苍蝇在周围打转。
他们身上散发着浓烈的死鱼烂虾臭味，混合着垃圾堆的酸腐气。
“滚开！”
赵金花用完好的右手死死揪住门卫保安的制服领子。“我侄子是这儿的老板！陆沉是我侄子！我是他亲大伯母！”
保安抽出腰里的橡胶短棍，一棍子砸在赵金花的胳膊上。
赵金花惨叫一声，跌倒在花岗岩地砖上，手里的破编织袋砸出几个烂地瓜。
“放屁！我们陆总能有你们这种要饭的亲戚？”保安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滚远点！今天市领导全在上面开会，冲撞了贵客，扒了你们的皮！”
旋转门被保安从里面死死卡住。
陆天赐像疯狗一样扑上去。断了手指的手拍打着玻璃门，留下一个个油黑的掌印。
“让我进去！”陆天赐张着长满黄牙的嘴，口水喷在玻璃上。“那几千万有我们家一份！让我见陆沉！我是他大哥！”
陆大强缩在后面。手里拄着一根破木棍，浑身发抖，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大厦里头那顶晃眼的巨大水晶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