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千五百万美金的现汇回执单堆在桌上。
苏婉清拨算盘的手停了。
陆沉点了一根红梅。白烟盖住了回执单上的外汇局印章。
“这么多外汇，全放瑞士银行吃利息就是废纸。”他夹着烟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去省城。把人民路十字路口那栋停工的百货大楼买下来。”
“那是外贸局主抓的工程，烂尾半年了。”苏婉清合上账本。“二十二层，要买下来至少得五百万人民币。”
“砸一千万。”陆沉掐灭烟头。“包下省建一公司的全部施工队。三班倒。电焊火花不准停。我要它三个月内挂上我们龙腾的牌子。”
重赏之下出奇迹。
一九八四年夏。
省城人民路十字路口。
一栋二十二层高的大楼彻底改头换面。外墙铺满了当时国内罕见的反光玻璃幕墙。
阳光打在上面，刺得路边骑大金鹿自行车的人睁不开眼。
整条主干道被交警全线封锁。周围挤满了看热闹的市民。
八辆黑色的桑塔纳轿车停在大楼广场前。车头全扎着脸盆大的红绸子。
二狗子穿着一身新做的灰色西装。领带打得像个吊死的绳套。
他扯着领口，满头是汗。
“陆哥，这洋布片捂得慌。我脚上这双皮鞋还挤脚指头。真不如我的黄胶鞋舒坦。”
陆沉今天穿了一套藏青色中山装，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
他瞥了二狗子一眼。
“忍着。今天市领导全来，别给我掉链子。”
雷虎穿着黑西装，带着一百个退伍老兵拉开警戒线。老兵们腰里别着高压电棍，站得像一排砸进地里的钢钉。
上午十点整。
六辆挂着政府白牌的北京吉普停在大楼台阶下。
车门拉开。省城一把手赵书记，带着市长和外贸局局长，快步走上红毯。
陆沉迎上去。
赵书记伸出双手，紧紧握住陆沉的右手，用力摇晃。
“陆总，后生可畏！”赵书记声音洪亮，“外贸局老陈跟我说了，你们把法国人和意大利人逼得在国内建厂，给我们华东省长了天大的脸！市里决定给你们免税三年！”
闪光灯亮成一片。省报的记者扛着海鸥相机猛拍。
几家报纸的头条都已经预留好了版面。
陆沉侧过身，做出请的手势。
红毯尽头，是一块盖着红布的花岗岩招牌。
苏婉清端着托盘走过来。盘子里放着三把绑着红花的金剪刀。
赵书记拿了一把。陆沉拿了一把。法国劳伦斯集团派来的副总裁乔治拿了最后一把。
“剪！”
红布落地。鞭炮声炸响。
整整两万响的挂鞭齐鸣。硝烟味钻进所有人的鼻子里，呛得人直咳嗽。
花岗岩上，八个鎏金大字被阳光照得发烫：
【龙腾远洋跨国集团】
从这一刻起，陆沉彻底完成了底牌的重组。
集团下辖五个核心板块。
深海重装船队，五艘全钢制远洋拖网轮作为运力支撑。
黑沙岛海洋牧场作为海鲜繁育基地。
鹭岛村海鲜加工厂作为轻工业出口。
加上刚在开发区打地基的中外合资香水冷凝萃取中心，完成顶级奢侈品原料垄断。
配合存在海外账户里的巨额美金。
陆沉完成了从渔民到企业家的跨越。成了省内当之无愧的无冕之王。
剪彩结束。人群涌入大厦一楼的多功能宴会厅。
空调冷气开得很足。头顶的水晶吊灯晃人眼。
长条形会议桌两侧，坐满了省市领导和十几名外商代表。
今天不仅是庆典，更是龙腾集团第一次向中外双方做跨国财报公示。
这是老外们在合资协议里加的硬性条款。他们需要评估合资方是否有操盘跨国资产的专业能力，是否配得上这巨量的外汇流水。
乔治翻开面前的备忘录。
他操着一口带卷舌音的英文开了口。
“陆先生。剪彩很隆重。但资本不看烟花，只看数据表。”
旁边外事办的翻译赶紧翻成中文。
乔治靠在皮椅上，手里转着一根万宝龙钢笔。
“我们需要听取龙腾集团上半年的详细财报。包括远洋捕捞的边际利润率、龙涎香衍生品对冲基金的建仓情况，以及离岸账户的税务结构规划。”
翻译结巴了一下。
“边际利润率”和“衍生品对冲”这种词汇，在八十年代初的内地属于绝对盲区。外事办的翻译憋红了脸，硬是没翻出后半句，急得直擦汗。
乔治看出了翻译的窘境，耸了耸肩。
他敲着桌面，继续用英语快速说道：
“请贵公司的财务总监上台。用全英文做大盘汇报。这是国际惯例。”
屋里静了下来。
赵书记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几个市领导互相对视。这可不是打嘴仗，这是实打实的国际金融汇报。
陆沉手底下这帮人，抓鱼、开船、打架是一把好手。
可这全英文的跨国财报演讲，里头全是用词冷僻的金融专有名词。
二狗子在角落里抓耳挠腮。
“哥，这黄毛叽里呱啦说什么鸟语呢？”
雷虎按着腰里的刀柄，指节发白。要不是场合不对，他已经把高压电棍塞进这法国佬的嘴里了。
苏婉清坐在陆沉旁边，眉头紧锁。
她手里拿着一份中文的集团财务汇总。
她懂英语，能应付基础的外贸谈判。
但这种涉及对冲基金、资产证券化和跨国税务结构的高阶英文演讲，她的词汇量根本撑不住。
她要是硬着头皮上去卡了壳，龙腾集团跨国财阀的招牌今天就得掉在地上碎成渣。
坐在乔治旁边的意大利宝格集团代表，捂着嘴低声笑了起来。
乔治等了一分钟。
他把钢笔扔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陆先生。如果没有人能做这份报告。”
乔治摊开双手。
“那么贵公司所谓的跨国集团，只是一群暴发户披着西装的草台班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