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坤瘫在紫檀木椅上。
汗珠顺着他深褐色的鼻尖砸在木地板上,碎成几瓣。
“坤塔是我同父异母的大哥。”阿坤的声音像吞了沙子,又干又哑。
他抓着自己油腻的头发,指甲死死抠进头皮里。“两年前,他联合外人做掉了老当家。我不服,抢了一条破舢板逃出来。”
阿坤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珠子死死盯着陆沉。
“他在南洋黑市发了暗花。拿我的脑袋,能换五万美金。”
屋里连呼吸声都听得见。
空调冷风吹着桌上的文件,哗哗作响。
雷虎靠在门框上。他摸向后腰的伞兵刀,大拇指擦过刀柄上的防滑纹。“五万美金?这南洋猴子还挺大方。”
阿坤扶着椅子扶手,摇晃着站起来。
“陆哥。这趟活我接不了。”他低着头,不敢看陆沉的眼睛。“我跟船去,只要一露面,坤塔肯定能认出我。他手底下全是不要命的烂仔,会像疯狗一样咬死整个船队。”
他转过身,拖着发软的双腿往门外走。
每走一步,鞋底都在地板上拖出沉重的摩擦声。
“站住。”
陆沉放下手里的红梅烟。烟头在烟灰缸里碾出一团黑灰。
他大步走过去。右手扬起。
“啪”的一声闷响。
陆沉的手掌重重拍在阿坤的肩膀上。力道极大,拍得阿坤浑身一震,膝盖差点弯下去。衣服上的灰尘飞起。
“龙腾的人,没有夹着尾巴做人的道理。”
陆沉盯着阿坤的眼睛。声音不高,却压住了窗外的风声。
“你是我的领航员。没你掌舵,我的船开不进马六甲的暗礁区。”
陆沉收回手,指着墙上的地图。
“五万美金的暗花?他太抠了。”陆沉抓起茶缸喝了一口浓茶,吐出茶叶梗。“我这次带了两百万美金的改装费去。既然碰上了,我连本带利帮你把这笔血债平了。”
阿坤僵在原地。
他死死咬住嘴唇。铁锈般的血腥味在口腔里散开。
粗糙的大手在裤腿上拼命蹭了两下,阿坤挺直了腰板。
“干了。我带路。大不了一死,权当把这条命还给陆哥!”
半个月后。华东省红星干船坞。
刺眼的电焊火花日夜不熄。空气里全是焦糊的金属味。
苏婉清站在码头上。手里捏着厚厚的账本。
“防弹钢板、高强度水泥、黑市炸药。”她拨了一下算盘。“老板,账面上的现金流每天都在烧。半个月,两百万美金全砸进去了。”
陆沉没看账本。“钱就是王八蛋。花光了去南洋抢回来。”
五艘五百吨级的远洋拖网轮被彻底改头换面。
旗舰“镇海号”停在泊位上,像一头披着铁甲的战争巨兽。
驾驶舱四周被十毫米厚的防弹钢板完全包死。只留出几道狭长的观察窗。
窗户上镶着银行金库用的双层防爆玻璃。拿铁锤砸上去连个白点都留不下。
船头的配重舱清空,灌满了标号最高的水泥。外面焊着一个半米长的纯钢撞角。
周明扬满头大汗地爬上甲板。他那身灰色工作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全是黑油印子。
“老板。”周明扬用脏毛巾擦了把脸。“底舱的雷管和信号弹全装好了。高压水炮的压力阀我调高了三成。一炮能把快艇的玻璃干成渣。”
陆沉站在船头,穿着一件黑色帆布夹克。
雷虎带着五十个退伍老兵在甲板上列队。每个人腰里都别着两把开刃的军刺。
“升旗。”
一面黑底金字的“龙腾”大旗升上主桅杆。海风把旗帜扯得猎猎作响。
“出发。”
五百吨的钢铁巨兽发出沉闷的轰鸣。浓烈的柴油味刺鼻。
船队撕开海浪,直扑南洋。
大半个月的海上颠簸。
船队穿过华夏南海,一头扎进马六甲海域。
空气变得异常闷热。像一块吸饱了热水的毛巾死死捂在脸上。
二狗子赤着膀子,脖子上搭着条湿毛巾。
他靠在水炮底座上,热得直吐舌头。黄胶鞋踩在发烫的钢板上,快要化了。
“这鬼地方,连吹过来的风都带着股烂树叶子味。”二狗子抓起军用水壶,灌了一大口凉白开。水顺着下巴流进胸口。
胖大厨阿水端着个大铁盆从底舱钻出来。盆里是刚熬好的绿豆汤,飘着几块冰砖。
“都喝点!防中暑的!”阿水拿大马勺敲着铁盆,发出当当的响声。
雷虎穿着防刺服,热得汗水顺着下巴往下滴。
他没去喝绿豆汤。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海面。
手里的美式军用望远镜被汗水糊了镜片。他用衣角用力擦了擦,重新举到眼前。
两侧是茂密的红树林。树根像老人的枯指,死死扎在黑色的淤泥里。
海峡越来越窄。水流变得湍急。
陆沉站在驾驶舱里。
“阿坤,咱们现在在哪?”
阿坤双手死死握着木质舵盘。手心全是汗,滑得抓不住。他扯下脖子上的毛巾,把手和舵盘死死绑在一起。
“刚进八爪鱼的核心地盘。”阿坤的声音绷得很紧,喉结上下滚动。“这片海域全是暗礁。右边不到两百米就是断崖。大船只能走中间的深水航道。”
陆沉看着窗外的海面。黄浊的海水翻滚着白沫。
“传令下去。五艘船首尾相连。保持一缆绳的间距。”
陆沉按下操作台上的广播按钮。
“雷达开到最大功率。所有探照灯打开。谁也不许熄火。”
五艘船没有做任何伪装。
刺眼的探照灯光柱在大白天依然亮得吓人。强光扫过红树林,惊起一片不知名的黑鸟。
镇海号大摇大摆地碾过航道。螺旋桨搅起巨大的漩涡。
这是赤裸裸的挑衅。直接告诉水里的耗子,猛虎过江了。
夜幕降临。
热带的黑夜来得极快。没有月亮,厚重的乌云死死压在头顶。
海面上没有一丝风。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除了柴油发动机的低频震动,整个世界安静得可怕。
驾驶舱里,雷达屏幕散发着幽绿的光。
扫描指针一圈一圈地转。发出微弱的滴滴声。
屏幕上干干净净,一个光点也没有。除了两侧静止的海岸线,水面上空无一物。
“虎哥,没动静。”雷达员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方圆五海里内,连条舢板都没有。”
雷虎靠在舱壁上。手里的伞兵刀在手指间转了一圈。
“别放松。越安静越邪门。南洋猴子最喜欢玩阴的。”
陆沉推开驾驶舱的厚重铁门,走到甲板上。
湿热的海风带着一股浓烈的死鱼腥味扑面而来。
黑漆漆的海水拍打着钢制船体。翻起白色的泡沫,随即又被黑暗吞噬。
陆沉走到船舷边。手指搭在冰冷的栏杆上。
海盗如果用快艇硬冲,雷达不可能毫无反应。
哪怕是木头船,发动机的铁块也会被扫出来。
除非,他们根本不在水面上。
陆沉闭上眼睛。
再次睁开时。
探海神瞳,开启。
他的视线瞬间穿透了如墨般漆黑的海水。
微观预警能力拉到极限。黑暗的水下世界在眼前豁然开朗。
五米。
十米。
十五米深处。
一片浑浊的暗流中。没有鱼群。只有随着暗流摆动的海草。
水下五十米外。
十五个穿着黑色潜水服的人影,像幽灵一样贴着海底的淤泥潜游。
他们嘴里咬着黑色的呼吸管。潜水服完美融进了黑夜的海水里。
动作极度熟练,在水下穿梭,没有吐出一点多余的气泡。
每个人手里,都抓着一把带着强力磁铁的四爪潜水挂钩。
铁钩在微弱的星光折射下,泛着冰冷的寒光。
他们正在水下快速结阵。
无声无息地逼近“镇海号”的吃水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