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手里的钢笔尖戳破了地图纸面。蓝黑色的墨水在马六甲海峡的位置晕开一个圆点。
空调冷风吹着地图的边缘,哗哗作响。
门被推开。苏婉清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盘子里放着两杯刚泡好的浓茶。她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脚步有些重。
“合资厂的进度比预期快。”苏婉清把托盘放下。茶水晃出来几滴,落在紫檀木桌面上。她没顾上擦,直接翻开腋下夹着的厚文件夹。
“劳伦斯集团的设备下周三在港口卸货。第一批中高端香水成品,最迟下个月底就能在欧洲柜台铺货。”
她把几份英文电报单摊在陆沉面前。
“欧洲和北美的经销商疯了。他们连夜发报催现货。我们之前定下的空运配额根本吃不下这么大的出货量。空运成本会把利润生生吃掉百分之二十。”
陆沉拔出钢笔。“走海运。”
“走海运就必须过这条线。”苏婉清的手指按在地图上的那团蓝黑墨迹上。“马六甲海峡。从华东省下南洋,穿过印度洋去欧洲,这是唯一的咽喉。”
陆沉看着地图没说话。
苏婉清翻过一页文件,纸张发出干脆的声响。
“但这条路现在成了死胡同。外贸局早上刚通报的消息。”
她指着文件上的一张黑白照片。“整个海峡被武装海盗封锁了。最近三个月,十一艘跨国货轮被劫。四艘沉海。赎金开价已经涨到了三百万美金一艘。”
照片上是一艘满载集装箱的货船。甲板上全是弹孔。主桅杆上挂着一个黑乎乎的人影。
办公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雷虎大步走进来。他手里端着个白瓷碗,里面装满冰镇西瓜块。他用牙签扎起一块塞进嘴里,嚼得咔咔响。
周明扬跟在后头。他那件灰色工作服上沾着两块黑亮的新鲜机油,手里拿着一把油腻的游标卡尺。
“这帮南洋猴子不是普通的烂仔。”雷虎拉开椅子坐下,吐出两粒西瓜籽。“我在黑水干雇佣兵的时候,跟他们打过交道。”
雷虎放下瓷碗。
“最大的头目叫‘八爪鱼’。手底下四五条旧军舰退下来的二手快艇。全配了双联装重机枪。”
他比划了一个长度。
“不仅是机枪。黑市上有传言,他们弄到了苏制火箭筒。大船只要敢硬闯,他们就敢用火箭弹炸断螺旋桨。上个月一艘日本滚装船不交过路费,船长被他们用铁丝串着锁骨,吊在太阳底下晒成了肉干。”
周明扬拿起抹布擦了擦手里的卡尺。
“陆老板。”周明扬看着陆沉。“咱们的五艘拖网轮虽然焊了三层钢板,但那是防暗礁的。扛不住穿甲弹。”
他用卡尺在桌面上比划了一下角度。
“甲板上的高压水炮射程最多五十米。他们的重机枪在四百米外就能把咱们的驾驶舱打成筛子。连面都见不到,船就废了。”
苏婉清的手指扣在一起。
“如果绕道好望角。航程要多出整整半个月。油耗翻倍不说,交货期一旦违约,劳伦斯和宝格集团立刻就会利用违约条款反咬一口。他们正愁没机会把那百分之三十的股份抢回去。”
屋里静了下来。
冰镇西瓜冒着白气。雷虎不吃了,瓷碗推到一边。
去是送死,不去是等死。跨国集团的牌子刚挂上,第一单大生意就被卡在南洋的泥沼里。
陆沉把钢笔盖拧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声。
他拿起桌上的红梅烟盒,抽出一根点上。火柴棒扔进烟灰缸里。
“一条路走不通,就拿推土机把它铲平。”
陆沉吐出一口白烟。烟雾模糊了墙上的世界地图。
“这趟浑水,我亲自带队去蹚。”
苏婉清猛地转头。“你疯了?那是武装海盗,不是公海上拿鱼叉的走私犯!”
陆沉伸手敲了敲桌面。力道很重,震得茶杯里的水纹荡出一圈波纹。
“龙腾的牌子挂在华东省是王。出了海,别人不认。不把这群拦路虎的脑袋砍下来挂在桅杆上,以后随便一艘破渔船都敢来找我们要过路费。”
他看向周明扬。
“五艘拖网轮,今晚全部开进红星干船坞。暂停所有捕捞作业。”
周明扬握紧了卡尺。“老板,怎么改?”
“驾驶舱四周加装十毫米防弹钢板。玻璃全换成银行金库用的双层防爆玻璃。”陆沉语速很快。“把船头的配重舱清空,灌水泥。外面焊上破冰船用的撞角。五十米水炮够不到,我就直接撞过去碾碎他们。”
周明扬咽了口唾沫。这哪是改渔船,这是造坦克。
“时间太紧。”周明扬在脑子里飞快盘算。“工人三班倒也得半个月。还有防爆玻璃,国内现货凑不齐五艘船的量。”
“拿钱砸。”陆沉打断他。“省城玻璃厂现货不够,去南边调。运费我出十倍。半个月内,我要这五艘船变成能在南洋横着走的铁王八。”
他转头看向雷虎。
“安保队挑五十个见过血的好手。每人发双份安家费。水炮威力不够,去地下黑市打听,搞点大威力的雷管和信号枪。能烧多大面积烧多大面积。”
雷虎站了起来。他把手指关节捏得劈啪作响。眼底全是按捺不住的兴奋。
“交给我。那帮南洋猴子这两年太安逸了,我让他们尝尝华夏老兵的刀片子。”
苏婉清抓起算盘。
算珠拨得噼里啪啦响。
“防弹钢板、防爆玻璃、黑市装备、安家费。加上停工半个月的折旧损耗。这场仗还没打,两百万美金就烧进去了。”她停下手里的动作,看着陆沉。“如果沉了一艘……”
“沉了一艘,我就拉整个海盗团伙陪葬。”陆沉把烟头按灭。
门外的走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阿坤推门进来。
他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航海日志。深褐色的皮肤上满是汗水。
“陆哥。下个月的北太平洋季风预测出来了。洋流走向不太稳,我建议提前……”
阿坤的话说到一半卡住了。
他抬起头,视线越过陆沉的肩膀,落在那面巨大的世界航海地图上。
红色的马克笔在马六甲海峡的位置画了一个大圈。蓝黑色的墨水点正中靶心。旁边写着三个字:八爪鱼。
“啪嗒。”
阿坤手里的航海日志掉在地上。厚重的硬抄本砸出沉闷的声响。
他像触电一样倒退了半步。膝盖撞在茶几角上,把上面的烟灰缸撞得一晃。
阿坤仿佛没感觉到疼。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深褐色的皮肤透出一种死灰般的惨白。
雷虎察觉到不对劲,一把抓住阿坤的肩膀。
“怎么了?见鬼了?”
阿坤浑身发抖。牙齿上下打架,发出咯咯的声音。
他死死盯着地图上那个红圈。手指哆嗦着抬起来。
“陆哥……去不得。”
阿坤咬破了舌尖,尝到了铁锈般的血腥味。他从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声音。
“八爪鱼的老大叫坤塔。两年了……他的快艇底舱里,还挂着悬赏我项上人头的通缉令。”
他双腿一软,瘫坐在紫檀木椅子上。
“那是我亲哥。那是我的死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