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的手指死死抠在窗台的铁皮上。
指甲盖因为用力过度，泛着青白色。
刚才那一瞬间。
神瞳透视到七百米深的海底。
那截长满藤壶的“炮管”，形状根本不对。
它太粗糙了。
表面布满天然的钙化骨节，前端带个弯钩。
那是一根骨刺。
连着底下那团卡车大小的黑影。
眼球深处的刺痛感猛地加剧。
陆沉逼着自己闭上眼。
断开了神瞳的视界。
他抬起手，大拇指用力按压着直跳的太阳穴。
“哐当！”
甲板上，绞车正在收卷粗壮的锚链。
二狗子把军大衣脱了一半，袖子挂在胳膊肘上。
他冲着驾驶室招手。
“陆哥！锚快起完了！咱们是直接回港，还是去省城码头交货？”
“停。”
陆沉推开防爆玻璃窗。
海风灌进领口。
“熄火。下锚。把‘海眼’给我抬出来。”
二狗子脸上的笑僵住了。
正拿铁扳手敲齿轮的周明扬，手一抖。
扳手直接砸在脚背上。
“哎哟我操！”
周明扬抱着脚直跳，乱糟糟的头发跟着一甩一甩。
“老陆你疯了？底下都清空了还看啥？”
他一瘸一拐地走到窗台底下。
“‘海眼’那台破水下机器人，抗压极限才六百米！”
“这底下七百米往上了。放下去，水压能把那几万块的铁壳子捏成废铁饼！”
陆沉走回操作台。
从抽屉里摸出一盒火柴，刺啦一声划燃。
点燃嘴里的烟。
“压瘪了算我的。”
陆沉吐出一口浓烟。
“底下有东西。不在五百米的浅坑，在七百米的死水区。”
他指着船尾的舱门。
“搬设备。五分钟内下水。”
周明扬咬了咬牙。
这趟出来赚了几千万，老板发话，他只能硬着头皮上。
“猴子！死过来搬东西！”
五分钟后。
一台四四方方、通体涂着黄漆的二手有缆水下探测器。
被起重机吊在海面上。
八十年代的货，机器很笨重。
肚子底下挂着两个探照灯，前面伸出两根简易的机械钳。
一根黑色的粗电缆连着镇海号的船舱。
海猴子钱三坐在驾驶室里。
头上戴着副隔音耳罩。
手里握着个像游戏机一样的双摇杆控制器。
他紧紧盯着面前那台十四寸的黑白监视器。
“下水。”陆沉站在他身后发令。
钱三往前推摇杆。
绞车放线。
黄色的铁疙瘩噗通一声砸进黑水里。
监视器屏幕闪过两道雪花条纹。
画面亮了。
黑白画面。
像素很低，带着严重的颗粒感。
探照灯打出一道发白的光柱，照亮了前方的水域。
一百米。
海水发灰，偶尔有几条小鱼飞快地窜过去。
三百米。
光线全没了。
屏幕外围全是一片死寂的黑，只有光柱照着的地方能看清。
五百米。
探照灯的光打在海底的火山岩上。
屏幕里出现了密密麻麻的圆桌状突起。
是剩下的那批阿拉斯加帝王蟹。
强光刺激了它们。
几只巨蟹挥舞着带刺的钳子，在镜头前缓慢爬行。
“老天爷。这块长得像火星表面似的。”
二狗子凑在屏幕旁边。
他嘴里嚼着焦糖瓜子，咔吧咔吧响。
“陆哥，这底下全是螃蟹，还能有啥大货？”
陆沉掐灭烟头。
“绕开蟹群。顺着岩壁往下沉。”
钱三手心全是汗。
在裤腿上胡乱抹了两把，重新握住摇杆。
“陆老板。水压报警灯亮了。”
控制台上，一颗红色的指示灯开始疯狂闪烁。
六百米。
水下探测器的外壳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那是深海水压在挤压钢板。
“继续下。”陆沉没松口。
六百五十米。
黑白画面开始剧烈抖动。
磁场干扰让屏幕上的雪花点越来越多。
探照灯的光柱变得很短，穿不透厚重的水体。
“海底地形太险了。”
钱三咬着嘴唇，死死盯着屏幕。
两块像刀锋一样的黑色巨石，横在镜头前方。
他小心翼翼地搓动摇杆。
潜水器擦着巨石的边缘滑了过去。
七百米。
警报声响成一片。
周明扬在旁边捂着耳朵。
“到底了！电缆放光了！”
潜水器悬停在七百米深的死水区。
这里没有任何洋流。
镜头扫过。
海底铺着一层厚厚的淤泥。
像一片没有尽头的灰色沙漠。
“往前推十米。灯光往左打。”陆沉指挥。
钱三推动摇杆。
探照灯的光柱在淤泥上扫过。
突然。
画面里出现了一个小山包一样的轮廓。
陆沉瞳孔微缩。
他往前迈了一步，双手撑在控制台的铁皮上。
“停。”
探照灯直直打在那团卡车大小的阴影上。
那不是沉船。
也不是礁石。
整个庞然大物的表面，覆盖着一层极其诡异的东西。
模糊的白色胶质物。
在黑白屏幕上。
那些胶质物像一层厚厚的腐烂脂肪。
又像某种深海菌毯。
死死包裹着里面的东西。
水流微动。
白色的胶质物跟着轻轻晃荡。
二狗子连嗑瓜子的动作都停了。
瓜子壳黏在下巴上。
“这啥玩意？龙王爷吐的痰？”
他搓了搓胳膊上冒出的鸡皮疙瘩。
“看着怪瘆人的。”
陆沉盯着屏幕。
右上方，就是他之前用神瞳看到的那根骨刺。
骨刺的下半截，也裹在这层白色的胶质里。
这东西，大得不正常。
“猴子。动机械臂。”
陆沉指着那团白色胶质的中心位置。
“把那层皮给我扒开。”
钱三咽了口干沫。
“陆哥。这底下要是啥活物，把电缆扯断了，咱们可就瞎了。”
他嘴上说着，手没停。
按下了控制器上的红色按钮。
监视器画面里。
潜水器前方探出两根粗糙的铁钳子。
马达发出嗡嗡的微弱响声。
机械臂缓慢向前。
铁钳子插进了那层白色的胶质物里。
没有硬物的碰撞声。
只有一种拉扯厚重海绵的凝滞感。
“扒开。”陆沉下令。
钱三双手往外一掰摇杆。
铁钳子猛地向两侧发力。
“哧啦——”
虽然听不见声音，但屏幕上的画面清楚地显示出撕裂的质感。
白色的胶质物被扯开一道大口子。
底下盖着的半米深淤泥被搅动起来。
画面瞬间变得浑浊不堪。
全是灰色的泥沙雪花。
“浑水了。看不清。”周明扬凑近屏幕。
过了大概十几秒。
死水区的淤泥重新沉降下去。
水体慢慢恢复了一点透明度。
探照灯的光柱，直直打在刚才被撕开的缺口上。
陆沉的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停住了。
二狗子直接一屁股坐在了铁地板上，碰翻了旁边的垃圾桶。
淤泥散去。
没有金银财宝。
没有沉船火炮。
在那层白色胶质物和淤泥的掩埋下。
一颗比农村磨盘还要大的灰色圆球，赫然暴露在镜头前。
圆球表面布满石化的粗糙纹理。
最中间，有一圈黑色的、放射状的诡异图腾。
不，那不是图腾。
那是虹膜化石。
一颗庞大的眼球化石。
正透过七百米深的海水，透过黑白的监视器屏幕。
死死盯着驾驶室里的所有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