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楼的百叶窗被人粗暴地挑开一条缝。
阳光在灰蒙蒙的窗玻璃上折射出一道惨白的光带。
王大海捏着那根烧到过滤嘴的红塔山,烟灰掉在黑皮鞋面上。
他浑然不觉,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珠子,像两颗生锈的铁钉,死死钉在楼下陆沉推着破三轮离去的背影上。
“他妈的……三万块,眼都不眨就装包里了?”
王大海喉结一滚,咽下半口苦涩的烟油,胸口像堵了块发霉的破抹布。
在县城这片海鲜黑市,他王大海就是天。
从几毛钱一斤的皮皮虾,到论个卖的野生大海参,哪一行哪一业不经过他的手扒一层皮?
可今天,这个穿着粗布褂子、浑身透着鱼腥味的乡下泥腿子,居然在他的地盘上,直接和王金条完成了这么大一笔交易!
那可是绝迹的野生大黄鱼群!
连他王大海手底下那三艘柴油铁皮船,去外海转悠了大半年,连根黄鱼刺都没捞着!
“老大,那小子太狂了,刚才还在楼下放话,说下次有尖货还找金条哥。”
旁边的马仔凑过来,尖嘴猴腮的,一说话露出两颗大金牙。
“照他这么搞,咱们收尖货的渠道,不全得被他给断了?”
王大海猛地转头,一口浓烟喷在金牙脸上。
“放屁!他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断老子的财路?”
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狠狠碾碎,就像碾碎一只臭虫。
“去,把黑皮、刀疤他们几个全叫到后院包厢里。”
王大海扯了扯勒着脖子的花领带,眼底闪过一抹狠戾的凶光。
“这块肥肉,老子吃定了,谁敢跟我抢,我让他连骨头都剩不下!”
半个小时后。
黑市后院那个常年不见光的杂物间被改成了包厢,里面散发着一股子霉味和劣质白酒的酸气。
五个光着膀子、身上纹着劣质刺青的汉子围坐在方桌前。
桌上摆着几盘拍黄瓜和花生米,几瓶二锅头已经见底了。
王大海一脚踹开门,铁门咣当撞在墙上,震得掉了一层墙皮。
包厢里瞬间安静下来,几个汉子赶紧放下酒杯。
“大哥,叫咱们兄弟来,有啥急活儿?”叫黑皮的汉子站起身,满脸横肉直抖。
王大海拉过一把断了条腿的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下,把手里的黑皮包拍在桌上。
“活儿是有,干一票,够你们去发廊潇洒半年。”
他扫视了一圈,压低了嗓门。
“鹭岛村那个叫陆沉的,你们都听说过吧?”
“听说了,不就是那个被赶出家门,捞了只神仙虾发了点小财的穷酸么。”
刀疤脸摸了摸下巴上的伤疤,一脸不屑。
“今天,那穷酸弄来了一船野生大黄鱼,当着老子的面,从王金条手里提走了整整三万块!”
王大海伸出三根手指,在半空中晃了晃,声音因为嫉妒而变得尖锐。
包厢里顿时响起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三万块!
这几个汉子眼睛都红了,呼吸瞬间粗重起来。
“这小子邪门得很。我找人去打听了,他每次出海,都是去死亡礁石区和外海暗流区。”
王大海双手交叉,骨节捏得咔咔响。
“那种鬼地方,老子的铁皮船都不敢随便进,他开着个漏水的破木船,居然次次满载而归!”
他眯起眼睛,眼神像毒蛇一样阴冷。
“这说明啥?说明他手里捏着一条只有他自己知道的黄金航线!”
“只要搞到这条航线,这片海,就是咱们兄弟的提款机!”
“大哥,你想咋弄?直接去村里把人绑了?”黑皮捏了捏拳头,跃跃欲试。
王大海像看白痴一样瞪了他一眼。
“绑你个头!他现在跟省城的顾老板搭上了线,要是人在陆地上出事,顾老板那边不好交代,公安局也不是吃素的。”
他冷笑一声,从后腰摸出几把用旧锉刀打磨得尖锐无比的破甲锥。
“当啷”几声。
锋利的锥子被扔在桌上,泛着冰冷的寒光。
“大海上,风大浪急,出点什么意外,谁也查不出来。”
王大海压低声音,语气森冷得让人骨头缝里发寒。
“明天一早,咱们开着那三艘铁皮船,去外海堵他。”
“先把他围住,逼他把航线交出来。”
王大海拿起一把破甲锥,在桌面上用力划出一道深深的印子。
木屑飞溅。
“他要是不识相……”
王大海抬起头,扫过在场的每一个马仔,眼里没有一丝活人的温度。
“咱们那铁皮船,随便撞一下他那破木头棺材。然后趁乱,用这玩意儿在水底给他扎几个窟窿眼。”
“只要弄死他,沉尸海底。他的钱,他的航线,就都是咱们的了!”
包厢里死一般寂静,只能听见汉子们粗重的呼吸声。
刀疤脸拿起一把破甲锥,在手里掂了掂,咧开满是黄牙的嘴。
“大哥,你就瞧好吧。在水里对付个泥腿子,跟捏死一只海蟑螂没啥区别。”
第二天清晨。
天边刚泛起一丝鱼肚白,海面上还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青色晨雾。
鹭岛村码头上静悄悄的。
陆沉站在木船边,正在整理渔网。
他今天穿了件短袖汗衫,结实的肌肉在晨光下泛着健康的小麦色。
“沉子哥!”
二狗子推着那辆破三轮,从村口的小路上飞奔过来。
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鞋都跑掉了一只。
“咋了?慌慌张张的。”陆沉把渔网理顺,头也没抬。
二狗子扶着膝盖,大口喘着气,脸色煞白。
“我、我刚在镇上听人家说……县城的王大海,昨晚连夜把手底下的三艘铁皮船都加满了油。”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发抖。
“听、听说他发了狠话,今天要去外海,堵、堵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