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眼眶深处传来一阵刀扎般的胀痛。
生理性泪水混着冰冷的海风,糊在了睫毛上。
他强撑着没眨眼。
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滚下来。
视线像一柄钢刀,狠狠劈开三百米深、冷如冰窖的黑水。
对面的探测船上,机械液压臂发出刺耳的嗡鸣。
三根碗口粗的钛合金声纳管,直直扎进海面。
水底立刻泛起一圈圈肉眼看不见的低频波纹。
扩音器里再次传来叶无道慢条斯理的声音。
“听见这动静没?德国汉斯公司的最新阵列声纳。”
“一千万美金一套,你们这帮泥腿子卖血干十辈子也买不起。”
叶无道打了个哈欠。
“跟在我屁股后面好好学学,看本少爷是怎么在深海捡钱的。”
探测船的驾驶舱里。
金发声纳员大声用英语汇报。
“Boss!右舷两链外,水深一百八十米,发现高密度大型生物回波!”
“面积覆盖两个足球场!”
叶无道笑了。
他在柚木甲板上拍了拍手。
“下重型蟹笼!把那两吨鲱鱼诱饵全撒下去!”
重型起重机嘎吱作响。
粗壮的钢丝绳放开,巨大的铁笼砸进水里。
掀起十几米高的白色水柱。
镇海号上。
周明扬还在跟那台老掉牙的雷达较劲。
他拿生锈的螺丝刀猛捅机箱底板,急得满头大汗。
“老陆!对面那机器功率太大,把咱们的信号全盖了!”
屏幕上只剩下一片密密麻麻的雪花点。
周明扬气得把螺丝刀重重摔在铁皮上。
“咱们现在就是瞎子!他们抢了最好的窝子!”
二狗子嗑瓜子的动作停了。
他吐掉嘴里的空壳,抓着护栏探头往外看。
“那帮洋毛子这么快就找着螃蟹了?陆哥,咱们不能干看着啊!”
雷虎大步走过来。
单手按住腰间那把半米长的军刺。
“给我两艘快艇,我带人去把他们下网的浮标割了!”
陆沉伸手拦住雷虎。
他眼角的泪已经被风吹干,留下一道发白的盐印。
深海三百米。
探海神瞳的微观视界里。
叶无道声纳锁定的那片区域,水底的情况被看得一清二楚。
那片海域底下,确实有一大团密集的生物群。
但根本不是什么帝王蟹。
而是一群半米来长、灰头土脸的狭鳕鱼。
混着几只巴掌大的小海蜘蛛。
鳕鱼群在水底瞎转悠,吞食着冷水流带来的浮游生物。
这种鱼在公海,连塞牙缝的肉渣都算不上。
千万美金的声纳,在复杂多变的深海暗流里闹了笑话。
把鳕鱼群庞大的回波,误判成了贴底爬行的重型甲壳类。
陆沉扯了扯领口,觉得有些发闷。
高科技?
在老子的透视眼面前,就是个睁眼瞎的废铁。
陆沉没有马上收回视线。
他转动酸胀的眼球,往鳕鱼群左侧的一条深海沟扫过去。
那是一条宽达几百米的海底裂谷。
裂谷边缘,暗绿色的冷流和地热暖流疯狂交汇。
水质变得极其浑浊。
视线继续往下切。
四百米。
五百米。
陆沉的呼吸猛地顿住了。
手指骨节用力攥紧,捏得实木舵轮发出细微的呻吟。
在裂谷底部的黑色火山岩缝隙间。
密密麻麻趴着一层暗红色的庞然大物。
带刺的坚硬背甲。
长达一米多的粗壮节肢。
像一支全副武装的坦克部队,在海底泥沙里缓慢爬行。
真正的野生帝王蟹群!
个头全都在十斤往上。
那数量,少说也有几万只。
层层叠叠堆成了一座暗红色的肉山!
这片裂谷的地形太复杂,磁场紊乱。
叶无道那套价值千万的阵列声纳,发出的波纹撞在海沟岩壁上。
直接全反射了回去。
在他的雷达屏幕上,那里只是一片死寂的黑区。
陆沉闭上眼,切断了神瞳的透视。
强烈的眩晕感冲上脑门,他扶着操作台边缘缓了两秒。
“阿坤。”
陆沉睁开眼,声音发哑。
“去主控位。”
阿坤光着脚踩在冷冰冰的铁板上,跑过来。
“老板,怎么整?硬挤过去跟他们抢?”
陆沉拿起操作台上的黑色对讲机。
“全舰队听令,左满舵,偏航四十五度!”
他把油门推杆往前猛推了一格。
“别管那帮洋杂碎,全速前进!”
周明扬听到指令,猛地转过头。
他手里还攥着那把破烂的螺丝刀。
“偏航?老陆你脑子进水了!”
周明扬扑到操作台前,指着那台还在冒雪花的老雷达。
“这破烂玩意儿虽然被干扰了,但基础海图还有显示啊!”
他急得唾沫星子乱飞。
“你指的那个方向是声纳死角!底下全是断层海沟,搞不好就撞上暗礁沉船了!”
阿坤也犹豫了。
他咽了口干沫,双手握着舵轮没敢立刻打方向。
“老、老板……周工说得对。我刚才也闻了,那边连一点海货的腥味都没有。”
阿坤指着叶氏探测船的方向。
“对面设备硬,找的肯定是准窝子。咱们往那边开,不就是去喝西北风吗?”
二狗子在旁边听得直挠头。
“陆哥。对面那大白船看起来挺唬人的,机器能比咱们瞎?”
他指着自己家的破渔船。
“咱们这雷达,上回还把一堆烂木头当成鱼群了呢。”
雷虎一脚踹在二狗子屁股上。
“让你闭嘴就闭嘴!陆哥指哪咱们就打哪!”
雷虎转身,伸手就要去帮阿坤转沉重的舵轮。
“虎哥你别乱来!这盘子死沉死沉的!”
阿坤被雷虎的蛮力吓了一跳,赶紧拿身体挡住舵盘。
他咬了咬牙,腮帮子上的肌肉鼓成一团。
“行!老板,这百十斤的烂命早就卖给你了!”
阿坤双臂青筋暴起。
猛地向左打满方向。
“嘎啦嘎啦——”
镇海号的转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五百吨的庞大船身在冰冷的海水里艰难转身。
柴油发动机爆发出沉闷的轰鸣,烟囱喷出大股黑烟。
后方的四艘副船紧跟着旗舰。
排成一字阵,偏离了原来的航线。
这动静太大。
叶无道站在奢华的柚木甲板上,本来正等着看笑话。
听到发动机的声音,他转过头。
看着镇海号调转船头,朝着另一个方向跑了。
叶无道愣了一下。
随即大笑起来。
笑得手里的高脚杯都晃出了红色的酒液。
“哈哈哈!这帮华夏来的泥腿子,还真被吓破胆了!”
他接过保镖递来的镀金扩音器。
冲着镇海号离去的背影,大声嘲讽。
“跑什么啊?不是要在公海抢地盘吗?”
叶无道指着镇海号驶去的方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那边是雷达扫不透的死寂区!连根烂海带都没长!”
“你们这帮捡破烂的,去那片空白海域喝西北风吧!”
扩音器的声音顺着海风飘进驾驶室。
二狗子气得直咬后槽牙,在铁地板上直跺脚。
“欺人太甚!陆哥,要不咱们回去撞他娘的!”
陆沉没理他。
他站在操作台前。
从兜里摸出火柴,把嘴里那半截烟重新点燃。
浓白的烟雾从他口鼻里喷出来。
“科技?”
陆沉把烧焦的火柴梗扔在甲板上。
“他们的机器,在深海就是个瞎眼的破烂货。”
前方。
海水的颜色变得越来越深邃。
黑沉沉的,像一口能吞噬一切的巨型铁锅。
这就是那片所有高科技雷达都显示为“安全空白”的海域。
连一条小鱼的声纳回波都没有。
陆沉把只剩半截的烟头,用力按灭在舵轮旁边的铁灰缸里。
火星子瞬间熄灭。
他偏过头,看着还在疯狂冒雪花的雷达屏幕。
“告诉绞车手,把特制超深水拖网全换上。”
陆沉拍了拍阿坤满是冷汗的肩膀。
“等会儿到了地方,直接下网,给我兜底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