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面变了。
刚才在暗礁区,海浪还能拍碎铁皮。
这道黑色的海沟边界,水面却平得像一面发黑的镜子。
连一丝白沫都看不见。
越是这种死寂的水面,底下藏着的暗流越是能把钢铁绞成麻花。
阿坤光着脚踩在铁板上,小腿肚子直转筋。
他双手死死扒着实木舵轮,手心全是冷汗,滑得抓不住木头。
“老板……这水不对。”
阿坤咽了口干沫,声音发飘。
“我在南洋混了十几年,从来没见过这么黑的海。底下连一点洋流的动静都听不见,像个活死人墓。”
陆沉把风衣外套的扣子解开。
他走过去,肩膀撞开阿坤。
粗糙的双手一把攥住冰冷的舵轮。
“边上去。老子带你见见活死人墓里的大金矿。”
陆沉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脚下踩实,双臂发力。
镇海号庞大的船身碾碎了那条黑白分明的水界线。
一头扎进深海沟的正上方。
冷。
驾驶室的玻璃上瞬间结了一层白毛汗。
周明扬抱着螺丝刀,缩在墙角直打哆嗦。
“雷达彻底瞎了。这底下的磁场能把指南针转成电风扇。”
他看着陆沉的背影,乱发底下全是脏兮兮的汗。
“老陆,你慢点开!这种瞎子摸黑的地方,撞上东西连个响都没……”
陆沉没搭理他。
他瞪着前方的黑水。
眼眶深处传来一阵针扎一样的刺痛。
生理性眼泪顺着脸颊滚进胡茬里,有点发咸。
探海神瞳,全开。
视线像一把烧红的尖刀,狠狠捅进冰冷的海水。
一百米,水质浑浊,漂着几团死掉的灰白海草。
三百米,光线完全被吞噬。
四百米,海沟陡峭的岩壁出现在脑海里。
岩石像被斧子劈开一样,笔直往下。
五百米。
海沟底部的地热暖流和冰冷洋流交汇,水泡翻滚。
陆沉猛地咬住舌尖。
血腥味在口腔里散开。
他的呼吸停了一瞬,胸膛剧烈起伏。
底下的画面,看得人头皮直发麻。
海底火山岩的缝隙里、平坦的沙床上。
密密麻麻趴着一层暗红色的庞然大物。
阿拉斯加帝王蟹。
普通的帝王蟹顶多脸盆大小。
但这片无人涉足的死亡海沟里,活得太久了。
每一只都大得像农村吃饭的八仙小圆桌!
粗壮的节肢上长满了尖锐的硬刺。
暗红色的硬壳在微弱的地热光下,泛着金属般的质感。
它们太多了。
根本数不清。
几万只,或者十几万只。
层层叠叠挤在一起,大蟹踩着小蟹的硬壳。
长腿互相勾连,堆成了一座座蠕动的暗红色肉山。
这哪是螃蟹。
这是一堆没加盖的黄金!
在北美的黑市上,这种级别的大货。
一条腿就能换一辆半新的摩托车。
现在,整整一海沟的金条,全在陆沉的脚底下爬。
陆沉收回视线。
猛地闭了下眼,缓解眼球快要炸开的胀痛。
他伸手扯过旁边的黑色对讲机。
拇指重重按下通话键。
“猴子。带人去后甲板。”
陆沉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掩饰不住的野心。
“把底下舱室那个最大的六边形特制蟹笼抬出来。挂双股钢缆。”
甲板上风大得能把人吹跑。
海猴子钱三戴着狗皮帽子,耳朵冻得通红。
听到广播,他哆嗦着朝控制室比了个大拇指。
“干活了!别特么缩着了!”
他一脚踹在旁边水手的屁股上。
七八个汉子深一脚浅一脚跑到起重机底下。
扯开盖在上面的厚重防雨帆布。
一个两层楼高、直径超过六米的钢铁怪物露了出来。
这是周明扬拿造桥用的高强度螺纹钢焊的特制蟹笼。
光空笼子就重达好几吨。
“起钩!”
钱三挥着手。
绞车操作员拉下推杆。
巨大的铁钩缓慢下降,撞在钢筋上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几个水手拼了老命,才把小臂粗的锁扣挂上去。
雷虎走过去。
他没穿外套,只穿了件黑背心。
双手按住蟹笼粗糙的钢筋边缘。
“都闪开!”
雷虎暴喝一声,满身伤疤扭曲。
双臂肌肉鼓得像要撑破皮肤。
他硬生生把几吨重的铁笼推到了船舷外侧。
周明扬在驾驶室里看着,急得直拍大腿。
“老陆,五百米深啊!”
他指着外面的绞车齿轮。
“这笼子空着放下去,水压就能把钢缆拉细一圈。要是装满了往上拉,绞车电机铁定得烧冒烟!”
陆沉靠着操作台,摸出火柴点烟。
“烧了回港换新的。”
他吐出一口浓烟。
“今天就是把船拆了,这网也得下。”
陆沉转头对着麦克风吼。
“放笼!”
咔咔咔。
绞车的齿轮发出沉重的摩擦声。
粗大的双股钢丝绳拖着巨型蟹笼,轰然砸进墨黑的海水里。
连个大点的水花都没溅起来。
直接被深不见底的海水吞了。
操作台上的放线仪疯狂转动。
两百米。
三百米。
四百米。
二狗子不知什么时候溜到了甲板上。
他死死抓着冰冷的铁栏杆,探着半个身子往下看。
手里捏着一把焦糖瓜子,忘了往嘴里送。
“这都快到底了吧?底下能有啥大货,值得费这么大劲。”
他嘟囔着,往水里吐了口唾沫。
五百米。
刻度表停了。
海底碰触的轻微震动顺着钢缆传回船体。
驾驶室里,阿坤搓着手。
“老板,放诱饵吗?这种深度的蟹子精得很。”
陆沉看着窗外,弹了弹烟灰。
“不用诱饵。”
底下全挤满了,那个空铁笼子砸下去。
少说也得直接压住几十只。
都不用它们自己往里爬。
时间一点点过去。
海风刮得铁栏杆呜呜直响。
整艘镇海号在黑水中随着暗流轻微晃动。
突然。
“嘎啦——!”
甲板上的巨型绞车齿轮,爆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恐怖巨响。
原本因为触底而微微松弛的粗壮钢缆。
在一秒钟之内。
瞬间绷得笔直!
强大的拉力把钢丝缝隙里的海水生生挤了出来。
化作一层白色的水雾。
整艘五百吨的镇海号。
船头被这股来自海底五百米的蛮横拉力,猛地往下一拽。
甲板倾斜。
“崩崩崩!”
钢缆表层的细钢丝根根断裂,发出像鞭炮一样的炸响。
钱三吓得一屁股瘫在铁板上。
他连滚带爬地往后躲,破锣嗓子全喊劈了。
“绞车锁死了!绳子要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