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嘎啦嘎啦——”
前甲板的巨型绞车齿轮爆出一长串刺目的火星子。
刺鼻的机油焦糊味混着浓烈的咸腥海风,呛得人直打喷嚏。
钱三光着膀子,肩膀的皮全被粗糙的缆绳磨破了。
他死死用体重压着液压推杆,两排牙齿咬得咯吱作响。
“出来了!出水了!给老子起!”
随着他一声野兽般的嘶吼,几层楼高的特制合金拖网猛地撕开翻滚的白浪。
几吨重的深层海水兜头砸落,把周围几个水手浇了个透心凉。
没人在乎这点凉意。
所有人的眼珠子都死死盯着半空中那个庞然大物。
网兜里,几百条重型鱼雷般的深海巨兽正在疯狂扭动。
深邃的金属蓝色脊背在刺眼的阳光里闪着夺目的幽光。
“轰隆!”
绞盘锁死,拖网底部的活扣被雷虎一棍子敲开。
如同银色瀑布倾泻。
几百条体长超过两米、重达数百斤的野生蓝鳍金枪鱼,重重砸向钢制甲板。
庞大的肉山瞬间堆满整个船头。
粗壮的鱼尾带着濒死的狂暴力量,疯狂拍打着铁皮底座。
“砰!砰!砰!”
沉闷的撞击声震得二狗子脚底板直发麻。
他一屁股跌坐在烂泥水里,双手抱着脑袋,眼底全是呆滞。
“娘哎……这哪是鱼啊,这是海底的龙王爷被咱们兜了底吧?”
白芷连那身脏兮兮的白大褂都顾不得换,抓着个黑色机械秒表就冲出隔离舱。
她一脚踩进混着鱼血的水坑里,声音尖锐得破了音。
“愣着干嘛!放血啊!立刻马上!”
白芷伸手去推旁边的阿坤,急得直跳脚。
“出水只有十分钟抢救时间!排不干净淤血,肉质的氨基酸就会彻底变酸作废,几万块钱一刀就没了!”
雷虎第一个反应过来。
他反手抽出那把带着血槽的三棱军刺,猛地扑向还在挣扎的巨鱼。
一刀精准顺着鱼鳃后方捅进去,暗红色的鱼血瞬间狂飙而出。
“保安队!抄家伙干活!别特么像个娘们一样傻站着!”
整个镇海号瞬间变成一个血腥的流水线工厂。
底舱深处。
周明扬顶着一头乱如鸡窝的头发,满脸黑灰地顺着铁梯子爬出舱门。
他连滚带爬地冲向驾驶室,手里举着一把生锈的游标卡尺。
“老陆!不能再装了!”
周明扬一头撞开防爆铁门,嗓音嘶哑得像砂纸磨玻璃。
“五艘船的冷库全爆满了!吃水杠已经压过红线两公分了!随便来个半米高的浪头,咱们全得沉底喂王八!”
陆沉靠着主控台,胸膛剧烈起伏。
他夹着半截没点燃的华子,手指头控制不住地轻微痉挛。
连轴转了几天几夜,这具身体已经透支到了极限。
听到周明扬的吼声,陆沉猛地吐掉嘴里的烟草。
“收起悬臂!断开拖尾缆索!挂前进挡,全速返航!”
驾驶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柴油发动机发出不堪重负的沉闷轰鸣,推动着吃水极深的长蛇阵舰队艰难转向。
陆沉转身拉开操控台右侧的铁皮抽屉。
翻出一台边缘掉漆的卡西欧计算器。
塑料外壳沾着不知道哪天留下的油手印。
他拉过一把破烂的折叠椅坐下,把计算器平放在腿边。
“白博士,你过来。”
陆沉揉了揉布满红血丝的眼窝,声音低沉发干:“这玩意儿,在小本子的筑地黑市,到底能卖什么价?”
白芷正拿消毒棉擦着指甲缝里的鱼鳞渣子。
闻言,她快步走到旁边,从兜里掏出那个翻烂的硬壳笔记本。
“按八二年的国际拍卖均价……”白芷推了推黑框眼镜,咽了口发紧的唾沫。
“这种体长超过两米、腹部脂肪丰厚的野生蓝鳍,被他们叫作‘大间级’。”
她手指在纸面快速比划着。
“黑市倒手,一公斤起步六十美金,如果是鱼腩最肥的部分,价格翻三倍不止。”
二狗子不知什么时候溜了进来,手里还端着个豁口的茶缸。
“六十美金……那是多少钱?”他挠着后脑勺,满脸茫然,“够买两辆二八大杠不?”
阿坤在旁边冷嗤一声,像看白痴一样翻了个白眼。
“你那脑子里装的全是猪油吧?按现在的黑市汇率,一美金换好几块人民币,一公斤鱼肉抵得上你家半亩地的收成!”
陆沉没搭理这俩活宝。
他的右手指尖按在计算器塑料按键边缘。
“滴——滴——”
粗糙的指腹快速敲击。
全舰队五百多条巨型金枪鱼。
平均每条按三百斤保守估计。
汇率折算。
数字在那个狭小的液晶屏幕里疯狂跳动、翻倍、增加零。
陆沉的呼吸越来越粗重。
每次敲击回车键,他的心脏就跟着狂跳一下。
耳膜深处传来阵阵蜂鸣,那是血压飙升带来的生理反应。
最终。
一长串阿拉伯数字死死定格在灰绿色的屏幕中央。
八位数的长度。
陆沉只觉得头皮瞬间炸开,一股酥麻感顺着脊椎骨直冲天灵盖。
五千万。
在这个国营老牌纺织厂干满一年累死累活只能赚几十万利润的八三年。
他带着一帮泥腿子去海里转了一圈。
直接捞回来五千万的天价外汇!
“老、老板……这后头几个零啊?”
二狗子凑长脖子,伸出一根脏兮兮的手指,隔着半米远悬空数着。
“个、十、百、千、万……十万……”
数到最后,二狗子突然倒吸一口冷气,手里的茶缸“哐当”砸在铁甲板表面。
滚烫的茶水泼了阿坤一裤腿。
阿坤却像个木头桩子一样站着,连烫都忘了喊,眼珠子瞪得差点掉出眼眶。
他常年混迹南洋,见过那些走私头子分赃。
但他发誓,把那些海盗剥皮抽筋全卖了,也凑不出这笔骇人听闻的巨款!
“老天爷啊……”白芷捂着嘴,双腿发软,直接跌坐在旁边的皮沙发垫子里。
这笔钱,能买下全省所有的海洋科研设备,外加盖两栋二十层的实验大楼。
陆沉闭紧双眼,强行把胸腔里那股想要仰天狂笑的冲动压下去。
睁开眼时。
那双黑眸里已经收敛了所有的疯狂,只剩下属于商海大鳄的深邃与冷酷。
他抓起操控台角落那个像黑色砖头一样的军用卫星电话。
拔出长长的天线。
按下一串熟记于心的号码。
几声杂音过后,听筒里传来苏婉清略带疲惫又透着几分焦急的柔和嗓音。
“陆沉?是你吗?这几天都没消息,小鱼儿天天吵着找粑粑。”
听到媳妇的声音,陆沉绷紧了几天的肌肉终于彻底松垮下来。
他咧开干裂的嘴唇,眼底闪烁着睥睨一切的狂妄。
“媳妇,去把东江口深水港所有的冷库全给我腾空,一只冻虾都不准留。”
电话那头愣了两秒:“腾空?全腾?那得要多大的吞吐量?”
“不够就去租!找那个赵局长批条子!”
陆沉指腹死死摩挲着话筒边缘,字字顿挫,如同惊雷。
“顺便告诉省里那些成天盼着外汇的领导,让他们把接风宴准备好。”
他猛地站直身子,视线越过窗玻璃,望向北边故乡的方向。
“我陆沉,带着破全国记录的真金白银,回来了!”